軍區大院的早晨冷得邪門。
風颳在臉上，像刀片生拉硬拽。昨夜那場夾雜著冰碴子的爛雪停了。地上的積水凍成了暗黑色的冰坨子。馬丁靴踩上去，發出指甲刮黑板的刺啦聲。
林念推開老幹部病房的門。
門軸缺油。咯吱亂響。
病房裡暖氣開得像個大蒸籠。老李坐在床尾的鐵皮馬紮上。兩條粗腿敞著。手裡攥著把沒削皮的水果刀，正在對付一顆坑坑窪窪的蘋果。皮削得七零八落。果肉刮掉大半。
林建國靠在搖高的病床上。腦袋裹著三層紗布。像個剛出爐的發麵饅頭。右眼腫得只剩一條縫。那條縫死死盯著門口。
看到林念進來。林建國喉結上下滾了兩圈。乾裂的嘴皮扯動。
“念念。”他聲音粗啞。帶了濃重的鼻音。
林念走過去。把手裡那團還冒著熱氣的塑膠袋扔在床頭櫃上。啪。塑膠袋沾著油星子。裡面的油條被壓得癟癟塌塌。
“吃。”林念拉過圓凳。一屁股坐下。拉鍊首接扯開。夾克內裡透出一股子在冷凍庫裡沾染的防凍液腥臭味。
林建國伸手去拿塑膠袋。手背上的青筋首哆嗦。拿出一根斷成兩截的油條。咬了一口。麵糊的焦脆聲在安靜的病房裡有點突兀。他嚼得很慢。眼淚順著發麵饅頭一樣的臉頰往下砸。砸在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上。暈開兩灘深色的水漬。
老李把那顆坑坑窪窪的蘋果塞進自己嘴裡。咔嚓咬掉一半。“林師傅。你這閨女。可比咱們特戰隊的老爺們還硬氣。昨晚那陣仗。滿街的洋鬼子。換別人早嚇尿了。她硬是端著槍不眨眼。”老李嚼著蘋果。滿嘴汁水含混不清。
“她打小就膽大。”林建國嚥下那口和著眼淚的油條。
林念斜了老李一眼。眼底全是警告。“你這嘴要是沒處用。我給你扎兩針縫上。”
老李立刻閉嘴。大光頭在日光燈底下鋥亮。
走廊外頭。軍靴踢踏聲由遠及近。顧淮停在病房門口。沒進來。他身上那件黑色作訓服沾滿乾結的泥漿。左邊袖管空蕩蕩的。那條左胳膊被他用紗布死死勒在胸前。昨晚林念強行催開的陽氣早散了。現在那條胳膊肯定疼得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啃骨髓。他連哼都沒哼半聲。
他偏頭。吐出一口濃煙。“三中隊在那邊堵門。顧建業那個老王八在書房裡燒賬本。”顧淮語速極快。透著股掩不住的殺氣。
“燒就燒唄。”林念從褲兜裡摸出那把柳葉刀。拿在手裡把玩。刀刃反光。“賬本影印件我己經發給整個中南海了。他現在就算把顧家祖墳點著了。也擋不住紀檢委查他。”
“他燒的不是賬本。”顧淮把菸頭彈進垃圾桶。滋啦一聲。“那是顧家二房在北方三省秘密屯壓黃連和野山參的倉儲密碼。這老東西想毀屍滅跡。拉著整個北方藥材市場給他陪葬。”
林念動作猛地頓住。
北方三省的藥材供應鏈。那是她早就盯上的肥肉。她拿命救了錢老換來的紅標頭檔案。就是為了這口吃食。顧建業這老狗。敢動她的錢袋子。
“他敢。”林念站起身。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尖叫。“老李。”
老李趕緊把剩下的半個蘋果扔進垃圾桶。“到！”
“把我爸看好。要是掉了一根頭髮。我拿你那顆光頭熬藥引子。”林念把柳葉刀插回後腰。扯了扯發皺的衣襬。“我去會會那個老狗。”
“你省省。”顧淮一條胳膊擋在門框上。身體的重量壓過去。攔住她的去路。“你現在的肺活量。走不到大門就得咳血。在那待著。老子去拆他的骨頭。該是你的兩成乾股。一個銅板都少不了。”
“九成。”林念抬眼。兩人視線在空氣裡撞出火星子。“我昨天說過了。顧家二房手裡攥著的渠道。我要九成。”
顧淮氣笑了。這丫頭片子。心黑得能滴出墨汁。“行。九成。剩下的那點渣子。老子當打發叫花子了。”
他轉身。大步往走廊另一頭走。背影透著股見血封喉的暴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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