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秀蘭來了。
這女人穿著一身白慘慘的孝服。腰裡繫著麻繩。頭頂扎著白布條。活像個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老殭屍。
她身後跟著西個流裡流氣的光頭混混。還有一個大背頭、夾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。男人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，鏡片後頭的倒三角眼透著一股算計的黏膩。
“老天爺啊！睜開你的眼看看這沒心沒肺的白眼狼啊！”
趙秀蘭撲通一聲跪在玄樞堂的臺階下。雙手拍著青磚，哭嚎聲裡帶著極強的穿透力。根本沒有悲傷。全是擠出來的鴨屎綠色的算計。
“你親爸還沒死，你就搬到京城享福吃香喝辣！把我這個把你從小拉扯大的後媽扔在鄉下等死啊！我命苦啊！”
人群嘩啦一下圍了裡三層外三層。八十年代末的京城老
百姓，對這種“不孝子孫”的戲碼有著天然的道德潔癖。指指點點的唾沫星子眼看就要把鋪子淹了。
林建國端著茶缸子的手劇烈一抖，茶水潑在棉襖上。“秀……秀蘭？你怎麼來京城了？你這穿的什麼晦氣衣服！”
“林建國你個老絕戶！你女兒賺了黑心錢，自己開大醫館，掛號費一萬！你們爺倆倒是快活，我連飯都吃不上了！”趙秀蘭指著林建國的鼻子破口大罵，滿嘴的唾沫星子亂飛。
林念坐在太師椅上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她腦子裡轉得飛快。顧淮昨晚才抄了藥家的老底，蘇家也倒了。趙秀蘭這種鄉下潑婦，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摸不到京城二環裡來。
除非。是有人把她這隻蒼蠅當成噁心人的屎殼郎，故意扔過來壞她的開業大吉。
“嚎喪嚎夠了嗎。”林念放下茶缸。站起身。
那副乾癟的身體罩在黑色作訓服裡。一走出來，帶著股從停屍房裡刮出來的陰風。
趙秀蘭對上那雙極黑極冷、看死人一樣的眼睛，嗓子眼像是被塞了塊破抹布，哭聲戛然而止。
“你……你少在這裝橫！”趙秀蘭哆嗦著，從懷裡死死抱出一個暗紅色的方木匣子。匣子面上用金粉寫著生辰八字。
林建國的臉瞬間白得像張紙。他踉蹌著撲到門檻上，聲音都劈叉了：“蘭玉！那是蘭玉的骨灰！你個毒婦怎麼敢刨我前妻的墳！”
此話一齣。圍觀的人群瞬間炸鍋了。
刨死人墳。這在任何年代都是要遭天打雷劈的絕戶事。
趙秀蘭卻像握住了免死金牌。她舉起紅木匣子，扯著破鑼嗓子乾嚎：“我為什麼刨墳？因為她親閨女不管我的死活！林念，你親媽的骨灰在這兒！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五十萬的養老費。我就把這匣子砸了，讓你親媽死了也不得安寧！遭萬人唾罵！”
孝道的大棒。被她揮舞得虎虎生風。
那幾個光頭混混也跟著起鬨：“聽見沒！給錢！不然把你親媽骨灰餵狗！”
旁邊那個一首沒說話的金絲眼鏡男，這時候咳嗽了兩聲。夾著公文包上前一步，從裡面抽出一張帶藍戳的單子。
“我是朝陽區衛生局稽查科的趙科長。林念是吧？有人實名舉報你無證行醫。你這鋪子裡連個行醫資格證都沒有，還敢掛一萬塊的牌子？”趙科長用大拇指推了推鏡框，滿臉寫著官僚的油膩。“現在。立刻關門停業，跟我回局裡接受調查。否則封條伺候！”
雙管齊下。
一邊用親媽的骨灰進行道德和感情綁架。一邊用行政手段卡脖子。
換個普通十五歲小姑娘。早跪在地上崩潰大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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