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國用那個癟了三個坑的鋁飯盒盛著醬。鋁皮刮擦鐵鍋，發出指甲摳黑板的刺啦聲。
這動靜把林念左手無名指裡的酸脹勾了起來。骨頭縫裡像塞了把冰沙，往肉裡鑽著疼。西伯利亞凍土層裡帶出來的寒氣，還沒在太陽底下曬透。
顧淮大馬金刀坐在石凳上。呼嚕嚕吞著炸醬麵。
大碗底部的麵條攪著黃黑色的醬汁。他吃得極兇，腮幫子鼓起，嚼蒜瓣的聲音嘎嘣脆。
“蒜辣。”他吐出兩個字。
“白吃還嫌。嚥下去。”林念靠在太師椅上。右手捏著個斷掉的塑膠鑰匙扣。
紅色的塑膠邊緣長著毛刺。大前天從俄羅斯那倒黴老胡車上順下來的。她就拿在手裡搓，塑膠刺紮在指腹上，換取一點真實的刺痛感，壓住肋骨的癢。
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鐵器砸石頭的悶響。
咣。
玄樞堂剛掛上去的紅木牌匾跟著震了震。牌匾底下的飛簷落下兩撮陳年鳥糞，正砸在臺階的青苔上。
“姓林的！滾出來接診！”
嗓門大得像破了洞的風箱。漏風，帶著一股子常年抽劣質雪茄的臭泔水味。
林建國嚇了一跳。手裡的飯盒蓋子哐當掉在青磚上。湯汁濺上了他的解放鞋。
顧淮沒停筷子。他把最後一口麵皮扒拉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嚥了。拿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你家這門檻不結實。”顧淮說。
“木頭漚爛了。”林念把那斷掉的鑰匙扣塞進兜裡。“出去看看。哪來的野狗。”
玄樞堂前廳。
門板被踹掉了一半。木頭茬子參差不齊地翹著。
一個穿黑色貂皮大衣的胖子站在堂中央。大冬天，貂皮敞著。脖子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子。
這胖子像個灌滿水的爛皮球。下巴連著脖子的那一圈肉上，赫然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硬化皮。鴨屎綠。
這是太歲感染後遺留的肉瘤殘根。
長庚液斷供了。那些靠洋人藥劑續命的京城權貴們，現在正在家裡等死。這胖子是熬不住了，自己跑上門來。
胖子身後站著西個穿黑西裝的平頭。手裡全拎著六十公分長的鐵扳手。
“陳局，就這破醫館。連個迎客的都沒有。”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跟班弓著腰。
“砸。”陳海吐出一口濃黃的痰。痰液在地磚上拉出黏膩的絲。
“你那痰，一百萬。”林念從後堂走出來。
她步子慢。左邊肋骨還綁著繃帶。但她的脊背挺得比門口那根承重柱還首。
陳海的綠豆眼盯過來。上下打量。“你就是那個用黑附片把洋人解藥頂掉的丫頭片子？毛長齊了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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