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家了回不去,比不想家更難受。
周硯把碗放下,站起來,走向空地邊緣。
月光照不到的地方,還有一個人。
一個女人,穿著碎花裙子,頭髮披在肩上,臉上沒有五官,光滑的、空白的、像一張還沒寫字的白紙。
她站在陰影最深處,雙腳併攏,雙手垂在身體兩側。
她沒有走過來,不是因為她不想,而是因為她不能——她的腳被釘在地上了。
周硯走過去,蹲在她面前。
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,落在她的裙子上。
碎花裙子的花色是紅色的小花,和翠花舞裙上的顏色一樣。
“你是誰?”
她的嘴沒有動,但聲音從她的身體裡傳出來,沙啞的,疲憊的,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停下來喘氣時的聲音。
“我是這個小鎮的最後一個。”
“最後一個什麼?”
“最後一個被畫出來的人。”
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“團長畫完我之後,就被你殺了。不,不是殺了,是放走了。團長走了,畫沒畫完。我只有一半。一半的臉,一半的身體,一半的影子。我走不出陰影,因為我沒有腳。”
周硯低頭看她的腳——不是沒有腳,而是腳和地面長在一起了。
灰色的石頭從她的腳踝蔓延到地面,像樹根,像血管,像一條條鎖鏈。
“誰把你畫成這樣的?”
“李老闆。”
周硯的手握緊了鏡子。
“李老闆是第一個被畫出來的人。”
女人的聲音在陰影中迴盪,“他是光頭強的第一個碎片。不是熊大,不是翠花,不是娜娜。是李老闆。他在電話裡罵光頭強,不是因為他恨他,而是因為他怕他。怕光頭強忘記自己是誰,怕光頭強放棄,怕光頭強不接電話了。”
周硯看著女人空白的臉,想起李老闆每次打電話來的第一句話——“光頭強!你又偷懶了!”——聲音很大,很兇,但從來沒有真的扣過他的工資。
在狗熊嶺七天,李老闆打了七個電話,罵了他七次,扣了零次。不是在罵他,是在確認他還活著。
“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。”周硯說。
“什麼事?”
“告訴李老闆——貨送到了。雕像找到了。我爸見過了。現在,我要帶所有人回家。”
女人空白的臉上,出現了變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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