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泊在活水上，一夜安穩；天剛矇矇亮的時候，船進了兩岸生蘆葦的那段水路。
三月的水漲了些，新蘆葦綠得發亮，風過處成片地伏下去，又直起來。
寧兒瞧膩了水，早回艙裡讓杏兒抱著啃蒸糕，傅母在旁邊理她的小衣裳。蓁蓁獨自立在舷邊看蘆葦，乳花的提籃擱在腳邊，裡頭曬著太陽打盹。
元湛從船頭過來，站到她身旁，順著她的目光看岸上。
“過了前頭那個灣，水面就寬了。”他說。
話音沒落，乳花從提籃裡彈了起來，毛炸著，衝著左岸的蘆葦深處嚎，嚎聲又急又啞。
這聲嚎，木樨苑的人誰都沒忘。
【乳花！又是她先叫的，火夜那夜也是她！】
【一隻貓，兩回都搶在人前頭……】
【我們乳花真厲害！給乳花加雞腿！】
蓁蓁彎腰去按提籃，元湛已經抬手把她往艙門那邊推，口中揚聲叫人護住孩子，絃聲就是這個時候到的。
箭從左岸的蘆葦裡出來，擦過船頭的木雕釘進船板，箭桿嗡嗡地顫著。
船上霎時亂起來。內侍往兩頭跑，船工拼命轉舵，船身猛地一側；蓁蓁退了兩步，腳底下打滑、手也抓了個空，人直接從船舷翻了出去！
春水涼得扎骨頭。棉裙灌了水往下墜，耳朵裡嗡嗡響，日頭在頭頂的水面上晃成模糊的白斑。
她那會兒腦子裡是空的，來不及怕、更來不及想。有人從上頭紮下來，胳膊橫過來把她攬住，往上託。出水的時候她嗆得直咳，那隻胳膊把她扣得很緊，是元湛。
【落水了落水了！】
【殿下跟著跳下去的，衣裳都沒脫】
船上的人七手八腳把兩個溼透的人拖上來。毯子裹上來，薑湯灌下去，冷箭只來了那支，亂裡沒有傷著旁人。艙裡寧兒哭得直打嗝，杏兒抱著她怎麼哄也哄不住。元湛渾身滴著水，頭髮貼在臉上，站在艙中喊白芷。
白芷趕到的時候藥箱都沒拎穩。她先看氣色，再搭脈，診了許久，眉間才鬆開，說受了寒，沒傷著根本，開了溫養的方子。方子寫到一半，她的手在蓁蓁腕上停住，又閉目細細診了許久，抬起頭來。
“良媛這脈，是喜脈。”
【喜脈！二胎來了！】
【麻麻剛從水裡撈出來，就聽見這個】
艙裡靜了片刻，道賀聲隨後接連不斷。元湛端著的薑湯碗放下了，走過來又問了一遍。白芷又說了一遍，日子還淺，得從頭溫養，頭一個月要靜養。元湛連連點頭，把艙裡的人都遣了出去，只留白芷和恩桃。他坐到蓁蓁旁邊，半晌說出這麼一句：“嚇死孤了。”
蓁蓁裹著毯子，懷裡揣著湯婆子，半天沒說話。她想起上一回診出喜脈，是在木樨苑裡，那時候她夜裡都不敢睡，怕孩子生下來不囫圇。這一回她頭一個想起的，是寧兒出生那天，十根手指頭她挨根數過，一根不缺。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，眼淚沒忍住。
元湛也紅了眼眶。他先笑，笑著笑著想起她是懷著身子落的水，那笑就掛不住了，坐了許久才緩過來。
船沒有停，加急出了蘆葦蕩。後來元湛問過船工，那段水路兩岸素來沒有人家，問不出什麼。落水的事，當天就有了說法：有身子的人腳下發虛，受不得驚，船身那一側，換了誰都站不住。船工跪下來請罪，說水路選得不巧，元湛叫人扶起了他。
當晚，恩桃就著燈翻開冊子記了一筆：三月歸程，良媛落水一回，殿下親手救起；醫女白芷診出喜脈，二胎，日子淺。她想了想，又照實添了半句：同日的事，先落水，後診出。
寧兒是後半夜才睡著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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