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兒看著他，嘴一張：“啊。”
元湛不氣餒，換了腔調接著教，低聲的“阿爹”，高聲的“阿爹”，拖長的，揉軟的，就著點心再來的，一樣接著一樣地試。寧兒學得認真，眼睛盯著他的嘴，每回張嘴，出來的都是“啊”。後來元湛把乳花抱來示範，乳花衝他啞啞地喵，寧兒跟著學，學得有模有樣，學貓叫倒比學喊人快。
教到日頭偏西，元湛把寧兒放到地上，問：“阿爹呢？”
寧兒轉著頭找，抬手指了指乳花。
【教會了也沒有用】
元湛低頭看貓，貓抬頭看他。他認了，抱起寧兒宣佈：“明日接著教。”蓁蓁坐在廊子那頭做針線，笑得針腳都歪了。
又過兩日，恩桃把冊子抱來對賬。新起的那幾頁，一筆挨一筆，記的是喜脈、落水；翻到西偏院那頁，還是老樣子，頁頁“如常”，連筆畫都不帶變的。出冷箭那日那位沒有出艙，回苑之後請安照舊，時辰極準，應一句，退出去。
【船上都出冷箭了，她那頁還是頁頁如常】
蓁蓁合上冊子，想不明白的事，又添了一件。
開春以來零零星星掛在下人嘴邊的邊關字眼，就是這幾日多起來的。恩桃回事時說給蓁蓁聽：漿洗房的婆子說糧車往北邊去了，炭房的小太監說老鄉在驛路上望見過報捷的旗子，話都沒個準數，人傳人，越傳越熱鬧。麟趾殿那頭，灑掃忽然勤快起來，落葉掃得比哪天都乾淨。內府司送東西，也比往常快了半日。
“邊關有準信嗎？”蓁蓁問。
“沒有。”恩桃說，“只有風聲。”
蓁蓁在窗邊坐了許久。邊關，兵，報捷，她挨個想過去，想到末了，落在麟趾殿的方向。沈家的門去年自己上的閂，邊關那位大將軍，是沈敏的父兄。
【邊關的風聲要進京了】
【苑裡人心先動起來了】
她把窗支開半扇，外頭春深了，海棠謝過，綠葉抽得正密。喜脈那一筆，全苑都道過賀了；鞋底那一筆壓在冊頁底下，只有她和恩桃知道。風聲還沒落地，她不急，賬都在。
捷報進京，是四月頭一天的事。
頭天夜裡還只是風聲，第二日五更，報捷的馬就進了城。沈家父兄在北邊打了一場大勝仗，捷報進宮，不出三日，滿長安都知道了。封賞隨之議定，沈家父兄皆有升賞，賜宅賜金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往沈家去。
議功的摺子遞上去沒幾日，就有人提起：沈氏猶褫位禁足，與功臣門第不相稱。復位之議一起，御史先駁——三罪之身，縱火、嫁禍、造謠，樁樁是御前定過的實罪，豈可以軍功贖。前朝的筆墨官司還沒打完，東宮內宅先沸了。
麗正殿請安那日，滿座沒了往日的規矩聲。
夏承徽先開的口，話說得又快又衝：“縱火的人要復位，燒的苑子、苦的人，可都還在座上坐著呢。”
衛采薇的話慢半拍，意思卻是一樣的：“三罪是御前定的，復位也該御前定。只是這議一起，頭一個難做的，是雲良媛。”
滿座的眼光跟著落到蓁蓁身上。這樣的話頭她領教過，接了，往後人人有事都要來問她的意思。
半空裡浮出兩行字。
【沈家這一軍功，直接砸進東宮裡來了】
【苦主還在座上，復位之議就起來了】
蓁蓁坐著沒動，把手裡那盞溫湯放下了，只說：“嬪妾懷著身子，御前的事，不摻和。”
一句話把話頭擋了回去。座上靜了靜，請安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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