蓁蓁道:“上腳之前就在了。抹得極勻無異味,船上旁人的鞋都不滑,恩桃驗過的。那日天沒亮收拾行李,鞋擺在艙外條案上,誰的手都過得去。”
元湛把鞋底對著燈看了許久,一句話沒說。
“嬪妾壓著沒說。”她接著把話說完,“船上都是跟了幾年的老人,興師動眾地查,先把人心查散了。抹油抹得這樣勻的是個熟手,熟手不在船上留尾巴。這話本想爛在心裡,回宮再看那隻手往哪裡伸。今日,是嬪妾氣極了。”
“那日船工請罪,”元湛終於低聲道,“孤還叫人扶起了他。”
元湛還說,說北邊的仗打完了,說東宮的門禁要換一遍,說那隻手既然還在,就從鞋底那一夜起,一筆一筆倒著捋……
說到末了,他把鞋遞還給恩桃:“先這麼記著,跟杏兒那筆、針那一筆,放在同一處。明面上不動。你們有你們的盤算,我有我的!”
恩桃捧著匣子退下去了。
廊下又靜了一陣。方才那點火氣,說到那隻手上,就都說不下去了。
蓁蓁嘆道:“沈敏復位的事……嬪妾不攔了。”
她摸著肚子,慢慢地把另一句話說出來:“嬪妾從前不得寵的那三年就聽說殿下為子嗣苦惱,可如今有人一個孩子沒生也能當良娣,而我連懷兩胎、救過殿下,也只不過是個良媛……”
【這話哪裡是在說沈敏,字字說的是自己】
【明著答覆位,說的是自己的委屈】
元湛沒有立刻接話。過了半晌,他只拈了話裡三個字:“救過孤?”
蓁蓁摸著肚子,沒接這個話頭。
他看了她一會兒,沒有再問。站起身要走的時候,他說:“復位是給沈家的答禮。你那一筆,孤另算。”
【有些事兒,殿下記得清楚著呢!】
四月中,復位的旨意下來了:沈氏復良娣,正三品,禁足之令即撤,份例照良娣例。
旨意到麟趾殿那日,裡頭安安靜靜,謝恩的聲氣聽不出起落。第二日沈良娣回麗正殿請安,禮數與從前一分不差。御史的話頭,照準的旨意一落地就散了,倒是漿洗房那句舊話還活了些日子,後來也淡了。
過了幾日,元湛晚間過來,往她案上鋪開一張素紙。
“復位照了,還有一件……”他說,“孤要再請一道旨。東宮妾室,從來只有姓氏加位分,沒有封號。孤打算破這個例,從你起。”
蓁蓁看著那張紙。
“宗室女眷的封號,同一位分裡,雙字比單字尊,單字比沒有尊。”元湛一面研墨,一面說道,“東宮原先沒有這個例,如今立起來。先賜單字,往後兩個字的時候,再走一道旨。”
筆蘸了墨,在紙上落字。寫過一個“蘅”,一個“苓”,寫到第三個字的位置,筆尖懸住了,懸了一息,挪開,落下去的是“棠“。
蓁蓁坐在旁邊做針線,看見了那一懸,沒問。
“棠。”元湛把筆擱下,“海棠的棠。今春苑裡那株,開得比哪年都好。”
又過兩日,恩旨到了木樨苑:東宮良媛雲氏,賜號“棠”,份例加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