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聲呼喊，在施粥點嘈雜的人聲中並不響亮。
我循聲望去，只見一個身著洗得發白、袖口磨出毛邊的青衫書生，正弓著身子，在如潮水般擁擠的流民縫隙中艱難跋涉。
額角的汗珠混著塵土滾落，那張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臉，此刻因焦急與用力而漲紅，正奮力朝高臺擠來。
竟是李文靖。
我心頭微訝，前日才將他一家老小安頓在城南別莊，賜了屋舍米糧，他怎會孤身一人跑到這混亂不堪的施粥點來？
莫非別莊那邊出了變故？
“文靖？”我快步走下高臺階梯，揮手示意護院讓開一條通路，“別莊那邊可還安穩？家中長輩身體無恙吧？”
李文靖擠到我近前，顧不上擦拭滿臉的汗漬與塵土，對著我深深一揖，禮節周全卻難掩急切：“回大小姐話，別莊一切安好，家父家母特命學生前來，代全家叩謝小姐活命之恩。”
他首起身，目光掠過那口翻滾著米香的巨大紫銅粥鍋，又掃過排隊流民那一張張麻木枯槁的臉，眼底先是動容，隨即化為一種近乎虔誠的敬佩。
“學生今晨入城採買粗糧，聽聞城南門外江家大小姐散盡家財，搭棚施粥，救濟我等南逃難民。
學生雖為一介白身，手無縛雞之力，然受江家再造之恩，豈能安然獨享溫飽？”他聲音微顫，卻字字鏗鏘，“大小姐既有兼濟天下之善舉，學生不才，願在此效綿薄之力，
無論是算賬、施粥，抑或抄錄流民名冊，學生皆願聽憑差遣。”
聽著這番肺腑之言，看著他那雙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，我心間不由淌過一股暖流。
李文靖此人，雖有書生常有的優柔，但在大是大非前，那份知恩圖報的赤誠風骨，確實未曾更改。
“好。”我忍不住笑了，眼底掠過一絲激賞，“文靖，你來得正好，我這兒正缺人手。
有你相助，可謂事半功倍。
隨我進棚說話。”
入了內棚，我屏退左右丫鬟護院，面色陡然沉靜下來。
“文靖，”我湊近他，壓低了聲音，每個字都重若千鈞，“我有發現一件大事，需你為我參詳。”
李文靖見我神色前所未有之凝重，立刻正襟危坐：“大小姐請講，學生洗耳恭聽。”
“方才有個八百里加急的斥候墜馬，我無意瞥見他懷中散落的碎紙。”我盯著他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，“碎片上寫著——‘淮陽失守’、‘叛軍南下’、‘屠城’。”
“什……什麼？”
李文靖猛地自凳上彈起，手中茶盞“砰”地砸在桌案上，滾燙的茶水西濺。
他臉色瞬間褪盡血色，嘴唇不受控地哆嗦起來，瞳孔驟然收縮：“淮……淮陽失守？叛軍……竟己打到淮陽了？”
“你且冷靜，告訴我，這意味著什麼？”我伸手按住他顫抖的肩膀，力道沉穩，“江南，會怎麼樣？”
李文靖深吸數口氣，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。
“大小姐……”他開口，嗓音沙啞得厲害，眼中卻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清醒與絕望，“學生雖未親至淮陽，然有一同年摯友張某，正在淮陽郡下轄縣城任教諭。
數日前，曾有逃難商賈帶來口信，言北方邊軍生變，叛軍己逼近淮陽……學生只道是尋常兵變，未料竟己破城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