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閉眼,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當年北上趕考時,於書肆中反覆臨摹研習的《天下關隘圖》。
不過瞬息,他霍然睜眼,語氣中滿是無力的悲涼:“當年應試,學生曾詳研北方地勢。
淮陽郡扼守中原咽喉,乃是拱衛南方的最後一道雄關天險。
淮陽一破,往南便是一馬平川的千里沃野,再無險隘可守。”
“叛軍皆是精銳鐵騎,若無人能擋,快則十日,慢則半月,便可飲馬長江!”
他慘然一笑,手指指向棚外那些蜷縮在地、只為求一口活命粥湯的流民:“而江南……承平日久,府尊與守備盡是世家紈絝,只知醉生夢死、搜刮民脂,麾下綠營兵丁更是朽爛不堪,恐連刀槍都提不動。
一旦淮陽陷落的訊息傳開,不用叛軍渡江,僅憑城外這些流民,後果就不堪設想。”
聽著文婧的分析,我只覺一顆心拔涼拔涼的。
棚外,流民們因得到一碗熱粥而暫時安靜,麻木地吞嚥著那點可憐的米湯,渾然不覺滅頂之災己迫在眉睫。
棚內,空氣彷彿凝滯,炭火盆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,襯得室內愈發死寂。
李文靖雙手死死撐住桌沿,他雖手無縛雞之力,但平日最喜研讀天下堪輿與兵書戰策,此刻將天下大勢在胸中一番推演,那結局……
“大小姐……”李文靖的語氣帶著一種洞穿絕境的悲涼,“學生方才於心中推演再三,如今這局勢,己是十死無生之局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維持鎮定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:“文靖,你細細道來。如今擺在我江家面前的,究竟有幾條路?”
李文靖閉目凝神,再次深深吸氣,開始逐一剖析:
“第一條路,傾盡家財,集中兵力,死守江南。”他睜眼,嘴角勾起一抹苦澀至極的弧度,“然江南承平太久,知府與守備皆是世家門閥出身,只知醉生夢死、搜刮民脂,何曾有過守土之念?
麾下綠營兵更是酒囊飯袋,恐連刀都提不動。加之城外流民日增,一旦叛軍兵臨城下,這些餓極了的流民為求活命,必會瘋狂衝擊城牆。
不用叛軍動手,江南自己便會從內部土崩瓦解。此路,絕然不通。”
“第二條路,舉家往南逃難。”李文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南方,“可大小姐莫要忘了,南方數省剛遭百年不遇的洪災,端州等地江河決堤,如今正是餓殍遍野、瘟疫橫行之煉獄。
我江家一家老小,乃至這施粥場的數千流民,若往南走,不是餓死,便是病死,同樣是十死無生。”
“第三條路,往北突圍,或是往西躲避。”“往北?”他慘然搖頭,“那是自尋死路,正好迎頭撞上南下的叛軍鐵騎,無異於羊入虎口。
往西,雖是十萬大山,易守難攻,但那裡瘴氣瀰漫,匪患叢生,且路途遙遠艱險。我江家拖家帶口,攜著幾十萬兩白銀的家資,根本走不到深山,便會被山匪啃得骨頭都不剩。”
李文靖言罷,整個人似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頹然跌坐回凳上,眼眶通紅,淚水在眶中打轉:“大小姐,天下之大,竟無一處淨土。
無論死守城池、倉皇南逃,還是遠避深山,皆是死路一條啊!”
這番條理清晰卻字字泣血的絕望分析,令我腦中“嗡”的一聲,眼前陣陣發黑。
守城?守不住。
逃跑?無處可逃。
躲藏?亦無世外桃源。
偌大天地,竟真無我江家立錐之地麼?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