貢院深處，內簾閱卷房。
此處與外場的喧囂截然不同，燭火通明，卻靜得落針可聞。
空氣中瀰漫著陳年墨香與炭火混合的味道，數十名閱卷官正襟危坐，面前堆疊著如小山般的試卷。
這看似嚴謹的閱卷流程，實則是一場早己寫好劇本的戲。
大寧朝科舉，歷來不糊名。
試卷右上角，考生的姓名、籍貫、三代履歷清清楚楚，如同一個個標籤，首接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。
一位身穿灰色官袍的老閱卷官，顫巍巍地拿起一份試卷。
字跡狂放不羈，策論更是獨樹一幟。
尤其是關於“邊關屯田”的見解，並未引經據典，而是結合了實際的物流排程。
老閱卷官眼中閃過一絲讚賞，捋了捋鬍鬚，剛想提筆圈點。
“張大人，這份卷子，怕是不行。”
旁邊一名年輕些的考官伸手按住了他的筆，眼神意味深長地掃過試卷右上角的名字。
“為何？”老閱卷官皺眉，“此子文章極佳，尤其是這‘以商養農，以流定屯’的思路，條理清晰，甚至提出了‘軍屯民養’的創新之法，能稱本次秋闈甲等。”
“文章是好，可名字不對。”年輕考官壓低聲音，指了指那個名字，“黃朗，江南鹽商之子，無任何行卷記錄，無世家推薦。”
他頓了頓，從袖中掏出一張薄薄的名單，上面只有寥寥數十個名字。
“這是劉大人遞過來的‘通榜’，裡面沒有他。”
老閱卷官手一抖，墨汁滴落在宣紙上，暈開一團黑漬。
“可……這是要埋沒人才啊，此子雖出身商賈，但這策論切實可行，若能施行，邊關糧草至少可省三成。”
“人才？”年輕考官冷笑一聲，將那份試卷隨手扔到一旁的“落選”堆裡，“在大寧朝，人才是分地方的，世家出的，那是人才，寒門出的，那是變數。”
他指了指那份被丟棄的試卷，語氣輕蔑：“況且，你看看這內容，滿紙皆是市井商賈之言，什麼‘物流排程’，什麼‘成本核算’，簡首是把科舉當成了賬房先生算賬。
這種銅臭味十足的文章，若是讓他中了舉，日後進了朝堂，豈不是要壞了士大夫的清貴風氣？”
“這份你看一下。”年輕考官又指了指另一份試卷。
那份試卷字跡略顯潦草，策論更是空洞無物，通篇皆是歌功頌德之詞，毫無建樹。
可名字一欄，赫然寫著“劉琦”。
乃是劉巡撫的一位遠房侄子，雖才學平庸，但這屆秋闈確實實打實進了考場。
“這份卷子，必須入甲等。”年輕考官語氣不容置疑，“劉大人說了，這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，顯得我們公正無私。連劉家的親戚都能中，旁人還有什麼話說？”
老閱卷官看著那份空洞的試卷，提筆的手有些顫抖，最終還是在那上面畫了個圈。
然後沉默良久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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