祝之月讓三條不同船線各出一人同行。她沒有給他們護衛旗，只給了三份互相抄錄的賬。
夜潮漲起來，碼頭牆上的兩袋損耗被水汽打溼。墨跡暈開之前，祝之月又讓人覆了一層油紙。
三名年輕船工出發前，先在碼頭上互相搜身。他們把各自的賬藏在不同地方：一份縫在衣領裡，一份捲進船篙，一份貼在空糧袋的內層。
“為什麼不交給我保管？”祝之月問。
年紀最大的船工說：“你若被扣，三份都會沒。”
祝之月沒有生氣，反而把自己的私印放在桌上：“那把我的印也分開。”
她將印泥拓成三塊，分別裝進三隻小盒。三名船工各拿一塊，只有湊齊三塊才能重新蓋出完整印痕。
“這不是信任。”
“信任也該有備份。”
船隊離岸後，百津的第一處裂縫露了出來。上游水城送來的回信只寫了願意議價，卻避開了虧空、損耗和被扣船工三個問題。
祝之月把回信燒掉一半，留下沒有燒過的三行。
“他們不是不想寫。”
“是不敢寫。”
碼頭外，一名老船工說：“敢寫的人，會先被水帶走。”
祝之月望向河面：“那就讓河岸上站夠人。”
她下令將下一批貨單貼到水城城門外。
不是請水城開門。
是先讓水城無法說自己沒有看見。
貨單貼出去後，水城的官員立刻派人來撕。來人說城門外不是公告處，商盟貨單會擾亂民心。祝之月讓他先指出哪一欄不實，來人卻只說貨單沒有官印。
“沒有官印，所以不能看？”她問。
“沒有官印，就不能證明是真的。”
祝之月把船工、糧官和三名買貨人叫到城門下，讓他們在各自知道的部分簽名。貨單因此不再是一張自稱完整的賬，而是由許多不完整的人共同承擔。
第一份貨單上，船號和鹽量對不上。船主說是雨季換船，糧官說換船沒有報備，買貨人則說自己只認實際收到的三十袋。水城官員抓住“無官印”三字，要求全部作廢。
祝之月把三十袋鹽搬到城門前稱重，按照實際交付建立新單。她沒有替船主解釋，也沒有讓城官以手續不全扣下鹽。
“若手續能讓貨消失，真正買不起鹽的永遠是沒有手續的人。”她說。
城內出現爭吵。小商戶願意買公開貨，大家族則要求恢復封閉倉，聲稱水城不能讓外來船工決定價格。水城的裂縫並不只在官署和商盟之間，也在那些受益於舊秩序的人與害怕失去穩定的人之間。
夜裡，貨單被重新貼上，卻多了一行黑墨：百津若不開門，三王便會替它開。
祝之月沒有擦掉。她讓人把威脅連同貨單一起抄送三王，同時在下面補上實際庫存和明日可進船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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