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原盟約簽下後的第一個月，鹽車終於重新上路。
鹽井的白鹽從灰原運往赤梁城，沿途有商盟的車、有牧民借出的騾、有邊軍臨時徵用的馱架。路通了，爭執卻沒有少。以前一袋鹽丟在路上，只需要找一個人賠；現在三方都說自己只是替別人保管，四十七石鹽從南閘出發，到了赤梁城只剩三十四石，沒人肯先認那十三石的去處。
商盟拿出一本厚賬。
賬上有出貨數、車費、過閘錢、損耗和回款，每一欄都填得很齊。掌櫃說，十三石是牧民交接時少的，因為最後一支車隊出發前，鹽袋已經點過。
灰原牧民也拿出一本薄賬。
薄賬沒有好看的印章，只有綁繩顏色、牲口編號、某一段路下過雨，以及哪家人把車停在了淺灘。牧民說，三石被邊軍臨時徵走，七石在淺灘受潮，剩下的才可能是車隊交接時出了差錯。
祝之月把兩本賬放在邊市公秤兩側，先不讓任何人合併。
“合成一本之後，空白會落在誰的名下？”她問。
商盟掌櫃答：“主賬可以補齊。”
灰原老者冷笑：“補齊的人，通常也就是最後一個被追問的人。”
韓葉沒有調解這句爭吵。他先讓六名看過車隊的人分別寫證詞，不許互相商量。有人記得鹽袋上是紅繩，有人記得是黑繩；一名趕騾的少年只記得車尾掛著一隻缺耳木桶。記憶對不上，反倒比六個人說同一句話更像真的。
南閘的過牌記錄找到了那支無旗車隊。車數是三十，進閘時沒有軍旗，也沒有商盟旗。守閘人承認當夜收過一筆“夜渡錢”，卻說那不是過路費，而是替車隊看燈的辛苦錢。
韓葉把這筆錢單獨列入異常欄，先不把守閘人當成偷鹽者。三十車的載重算下來，確實只能裝下三十四石。剩餘十三石要麼在淺灘損耗，要麼被臨時徵用，要麼在沒有登記的交接裡消失，不能因為商盟賬寫得厚，就自動變成牧民的債。
邊軍承認徵走三石，卻拿不出徵用條。軍需官說，前線當時缺箭，鹽袋被借去裝箭頭，軍中只記了袋數，沒記鹽數。韓葉要求軍鎮把借袋、還袋、箭頭入庫和袋子損壞分別列出。軍需官不肯，說戰時哪有工夫寫這麼細。
何樸從旁邊遞來一張舊紙：“正因為說沒工夫，才要現在寫。否則明年這三石鹽會變成你們從未見過的三石鹽袋。”
軍需官看了韓葉一眼，終究在紙上按了手印。
淺灘的七石也沒有完全算清。三名船工說潮水先淹了下層鹽袋，車伕卻說那時貨已經由商盟夥計看守。商盟夥計指出，牧民為了趕路，私自把車停在水線以內。雙方把責任推了半日，祝之月讓人量了當天水位，又查出那段河岸的木樁已經被水衝歪，任何熟悉路線的人都該知道淺灘會漲。
最後，七石中四石按保管時段分擔，三石由商盟、牧民和車伕各認一部分。不是誰贏了，而是誰在什麼時候確實握著那批鹽。
四十七石鹽被分成五欄：已運、受潮、軍用、私留、未明。商盟掌櫃反對“未明”，說賬本里最怕有這個詞。祝之月說，賬裡最怕的不是未明，而是把未明擦掉後，所有人都假裝沒有發生過。
夜裡，那個只記得缺耳木桶的少年又來找她。他從破車棚裡翻出一段灰色綁繩，說九袋鹽原本用的是這種繩，後來才換成紅繩。灰繩與軍倉舊袋的繩結相同。軍鎮一開始說軍倉沒有換繩，直到一名老倉夫認出，那是三年前邊軍修堤時留下的舊式繩。
這條線最後只追回兩袋鹽。兩袋鹽被一名車伕拆開，換成了給家裡孩子治病的藥。車伕沒有把自己說成義士，也沒有被立刻押走。他承認私留，願意用秋收後的工錢償還；醫棚則把已經使用的鹽列作急救支出，不再把救命行為偽裝成正常收貨。
當月複核結束，兩本賬仍然沒有合成一本。
商盟賬保留貨物與錢，牧民賬保留路況與人證，軍鎮增加借用賬。三本賬互相引用，卻不能由任何一方單獨修改。每月結算時，已確認的部分照常結清；未明部分繼續掛在邊市牌下，查清了就轉欄，查不清也不能憑時間消失。
灰原老者把薄賬收進皮袋，問祝之月：“這樣做，三方會更信任彼此嗎？”
“未必。”她說，“但以後不信任，也能繼續做事。”
掌櫃聽見了，沒接話，只在主賬最後添了一欄：暫不歸屬。那一欄很窄，窄到只能寫數字和日期，卻讓四十七石鹽的空缺有了可以返回的地方。
第二個月，邊市有人故意把一筆已確認的鹽款重新寫進未明欄，想借複核拖延付款。韓葉沒有隻追問抄賬的人，而是查了誰在複核前接觸過原賬。最後查出是商盟一名小管事，他的家人欠著醫棚的藥錢，便想用賬上空白換一個緩期。
商盟要求按盜改賬處理。祝之月讓小管事先把動過的頁碼、動機和獲利數寫全，再決定是否罰他。小管事因此失去管賬資格，卻沒有被趕出商盟；他的工錢被分成還款、家用和賠償三份。兩本賬由此多了另一層意義：它們不只追查鹽去了哪裡，也記錄一個人為何會伸手改動數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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