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無王之制》第82章 最後攻市(2)

作者:豆杉ds·10小時前

戰後,王府軍隊撤出邊市。

他們沒有留下旗,只留下六十七張個人領糧記錄。

那六十七張記錄並不完整。有人只按了手印,有人把姓名寫成了母親的姓,還有三個人領完糧後悄悄離開了邊市。王府軍官堅持說這些不能算軍隊領糧,應該從總數里抹去;糧倉管事卻說,正因為他們脫下軍服,才更需要留下記錄。

韓葉把六十七張紙分成三摞。第一摞是有軍籍、有本人簽押的,第二摞是能由同伴辨認的,第三摞只有領糧時間和傷口位置。第三摞最薄,卻最難處理。

“沒有名字的人,怎麼追責?”記錄員問。

“先別追責。”祝之月說,“先證明他們活著離開了。”

她讓船工和醫棚的人逐一回憶。有人記得一個士兵右耳缺了一角,有人記得另一個人把半袋糧換成了止痛草,還有人記得一個少年一直問東倉門什麼時候能修好。模糊的描述被寫在記錄背面,暫時不能成為軍籍,卻能成為一條尋找人的線索。

東倉被衝開後,軍隊裡也有人沒有跟著軍官撤走。他們在夜裡回到邊市,交還短刀和肩牌,要求按普通勞役領糧。護市隊有人主張把他們趕出去,理由是他們白天攻過倉門。

韓葉看著那些人:“攻倉的責任不能因為他們交刀就消失。可若只因他們曾穿軍服,就不許他們吃飯,那我們和剛才擋在門外的軍官有什麼區別?”

最後,六十七張記錄被釘在倉門內側,旁邊添了一欄:是否參與衝門、是否傷人、是否交還器械。沒人喜歡這張表,卻沒人再說它沒有用。

攻市發生後的第四日,傷者名單仍在增加。有人是衝門時被石塊砸傷,有人是護市隊誤認身份打傷,還有人趁亂跌進排水溝。三方都想把傷亡寫成對方造成,醫師卻說有十七人的傷口無法判斷來源。

韓葉讓醫師只寫傷勢和發現地點,不強迫他判斷武器。傷者本人可補充,不能補充的由同伴說明,並把“未能確認”保留在表上。

一個年輕軍士拒絕接受救治,說自己曾在白天衝過倉門,不配用邊市的藥。藥鋪老闆罵他矯情,韓葉卻讓他先按傷情處理,再由審理決定責任。

軍士醒來後主動交出一枚王府銀牌,說銀牌是讓他衝門的報酬。他不知道發牌的人是誰,只聽見軍官說攻下糧倉便能恢復舊秩序。

這枚銀牌與前三卷出現過的舊王糧票不同,背面刻著一條新紋路。許縝不在,沒人能立即認出它的來處。祝之月讓人把紋路拓下,分送三方查驗,不讓任何一方先把它解釋成自己的證物。

夜裡,一批糧袋被發現藏在廢水溝裡。糧袋沒有少,袋口卻換了線。軍官的人說是護市隊藏的,護市隊說是軍隊準備撤退時留下的。

韓葉讓兩邊各派一人看守,不允許搬動,等水溝幹後查輪痕。輪痕顯示糧袋由三種車輪先後運來,說明倉門衝突背後還有人趁亂轉移貨物。

邊市沒有因為發現新線索就重新開戰。它把可確認的衝門責任、傷亡和轉移糧分開處理,給普通士兵發最低口糧,同時要求他們按個人行為接受複核。

最後一個離開的軍士把肩牌放在倉門邊,沒有請求赦免,只說自己不願再替一個沒寫名字的人舉刀。肩牌被收進公共證物袋,旁邊寫著發現時間和交還者姓名。

最後攻市的命令來自一名沒有被三王承認的宗主。宗主要求奪回邊市,聲稱市場若不服從便是叛亂。軍士們來到市外,發現市內有商人、村民、傷兵和三王各自的糧倉,攻入後無法區分敵我。

宗主下令先燒掉公共賬房。軍士執行到門口時,看見賬房裡儲存著他們的欠餉和家屬糧記錄。有人放下火把,要求宗主先說明為何要燒。宗主說賬房會讓人誤解他的統治,軍士說正因為如此才不能燒。

軍隊內部裂開。二十七人願意攻市,四十三人要求停手,剩餘人只願守在城外。韓葉讓三方記錄每個人的選擇,不把拒絕攻市寫成背叛,也不把願意攻市寫成罪人,先看是否有人真正點火或傷人。

攻市沒有發生。宗主帶少數親衛離開,留下的軍士交出肩牌和兵器,接受各自案件複核。邊市沒有立刻赦免他們,也沒有沒收家屬糧。

最後一個離開的軍士把肩牌放在倉門邊,沒有請求赦免,只說自己不願再替一個沒寫名字的人舉刀。肩牌被收進公共證物袋,旁邊寫著發現時間和交還者姓名;倉門沒有被燒,宗主的名字卻進入了待查名單。

邊市的商戶沒有立即開門做生意。有人擔心那些交出兵器的人只是換一身衣服,等夜裡再回來。韓葉讓每一名離開的軍士領取一張臨時通行牌,牌上寫著去處、期限和需要複核的案件,不許以“已經投降”三個字替代。

第一批軍士離開時,一個賣湯的老婦攔住了隊伍,問誰賠她被砸壞的鍋。軍士們互相看,最後一個年輕人留下,把自己的肩牌抵給她。公共屋不接受肩牌抵債,卻把鍋損寫進補償案。投降不是赦免,補償也不能靠一個人的羞愧完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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