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門外的人終於知道，誰在讓它們關著。
韓葉把三把鑰匙和地下水道圖交給不同身份的人保管，宣佈任何一座倉不得單獨發糧，三方必須先打通公共閘。三王都不願交鑰匙，直到倉中糧袋開始發黴。
發黴造成的損失被按倉分別記錄。景王損失最多，因為他的倉儲糧最精；梁王認為這是議會故意拖延，陳王則主動讓出一把備用鑰匙。
備用鑰匙最終打開了內侍留下的暗鎖。暗鎖後面不是糧，而是一張寫著三王倉號的排程表，表上所有缺口都預先標為“戰損”。
糧道互鎖的真正目的不是防止某王開倉，而是讓三王都能把壞糧和空缺推給一場尚未開始的戰爭。
排程表被拆成三份，分別註明發出倉、接收倉和損耗原因。三份表的缺口日期相同，說明“戰損”是在糧還沒出倉前就被預先寫下。
倉吏承認有人要求他們按戰損記賬，卻說自己不知道戰爭是否會發生。韓葉讓他指出命令來源，倉吏只記得一枚帶金邊的內廷牌。
三王使者互相指責，誰也不願承認自己的倉先標了戰損。祝之月按紙張和墨色查出三份表不是同一時間寫的，最早的一份來自宮門內務。
景王要求扣押倉吏，梁王要求扣押內務官，陳王要求先把糧分給自己的軍隊。韓葉拒絕三種順序，先把倉吏和內務官的證詞分開儲存，糧按實收數量發放。
暗鎖開啟後，倉門並沒有因此全部開放。每一把鑰匙的許可權被寫在門上：能開外倉、能開內倉、能看賬、不能帶走正本。三王都認為這會讓排程變慢。
“讓一袋壞糧變慢，總比讓一筆空缺跑得快。”老糧吏說。
壞糧被分出，空缺也被分出。戰爭尚未開始，卻已經有人提前從戰損裡獲利。
糧道互鎖是三王互相掣肘的辦法。北王控制北門糧車，南王控制河船，東王控制城內倉鑰匙，任何一方都想把自己的環節說成最重要。三方都扣住一部分糧，聲稱是為了防止別人先動。
韓葉讓三方把鎖住的糧逐袋登記。北王倉裡有溼糧，南王船上有未驗糧，東王內倉有無來源糧。三種糧都不能直接發，卻都能經過複檢成為救急糧。互鎖不再只是互相停擺，而要給出解除條件。
一個商人趁混亂收購溼糧，想以低價轉賣給難民。祝之月攔下，先讓軍醫驗能否食用。可用部分按公價收，不能用部分由商人承擔處理，避免商人從壞糧中賺取兩次差價。
壞糧被分出，空缺也被分出。戰爭尚未開始，卻已經有人提前從戰損裡獲利；糧道互鎖表上新增“可複用、待處理、無來源和可能獲利”四項，三王都不能只寫自己被耽誤。
一名倉丁被查出把壞糧低價賣給親戚，親戚再轉手給軍營。倉丁說自己避免了浪費，韓葉讓他解釋為何沒有登記。軍營說不知糧壞，商戶說自己以為已經驗過。
三方分別承擔未登記、誤收和轉賣差價。壞糧沒有變成好糧，至少沒有再被一個“戰損”名目迴圈利用。
複核時又查出一筆看似合格的糧，實際被同一批車隊來回登記兩次。車伕說是臨時換車，倉丁說是新舊糧袋交接，三王使者都只看見自己的入庫記錄。
兩次入庫被合併為一次，空出的運力轉去藥船。糧道互鎖沒有讓糧變多，卻讓重複出現的糧不能繼續佔著一條真實的道路。
藥船抵達城外時，醫棚發現其中兩箱藥材與清單不符。船主說是裝船時換箱，韓葉讓他把換箱原因、經手人和損耗都寫出。藥最終夠用，錯誤也沒有從糧道轉到藥道後被假裝消失。
互鎖實行後的第五日，一艘藥船在南閘被攔下。水司說船牌缺一枚舊印，軍需說藥箱應先入軍倉，醫棚則拿出傷員名單，證明其中三箱藥必須在日落前送到城西。
三方都沒有完全錯誤，卻各自把自己的手續排在別人之前。韓葉讓船停在閘內安全水位，先由醫棚驗出急用的三箱，再由兩名不同機構的人封箱轉送；其餘藥材繼續等待船牌複核。藥沒有因為缺印滯留，缺印也沒有因為救急被宣佈無關緊要。
船主後來發現，自己少報了一隻空箱，原本想用它裝走退回藥材。藥道互鎖沒有替他變清白，只讓這個小動作與救急記錄分開處理。
糧道互鎖之後，任何一條路停運都會影響另外兩條。商盟提出把鑰匙集中在一名總運官手裡，理由是三把鑰匙互相等待會讓糧爛在車上。
祝之月讓三方統計過去十日的等待時間，發現最長的兩次都不是因為鑰匙太多，而是因為有人不願在責任欄簽字。鑰匙沒有集中，交接表卻增加了自動超時提醒：超過半日，必須由另一方先行見證並寫明損失。效率的代價不能再被偽裝成集中權力的理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