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葉在舊宮署接手軍籍。
三名文官同時搬來三套兵冊，封面分別蓋著舊軍鎮、王府新編和戰後臨時冊的印。同一名士兵在三本冊子裡有三種身份：一冊記他戰死，一冊記他調往北境，最後一冊記他仍在領軍餉。
“先報哪一本？”文官問。
“先報活人。”
“這是軍籍署，不是戶房。”
韓葉翻到一名傷兵的名字。三本冊子都寫著他已經死亡，門外卻有一個拄杖的人正在領糧。傷兵聽見自己的名字，先是笑，後來笑不出來。
三套軍籍決定軍餉、土地、撫卹和下一次徵召。若先合併，錯字會變成新事實；若全部凍結，活人會先失去糧。
韓葉讓文書把三冊並列，不先合併，只先留下差異。三名抄手各負責一套，互相不得改字；另設一張差異表，記錄姓名、軍職、最後出現地點、實際領餉和家屬去處。
第一日，三套軍籍出現一百七十六處衝突。
同一個人有三個姓名、兩個軍職和一塊已經被登出的土地。文官要求按兵部新冊統一，韓葉把一張舊軍牌放在桌上。
“統一前，先知道誰被統一掉。”
何樸從舊部中認出十七個已經死去的名字。祝之月則在臨時冊裡找到五名仍在百津修船的人，他們在王府新編裡都被寫成逃兵。五名船工不願回軍營，軍籍官卻說名字已經寫上，就算自動歸隊。
韓葉讓船工本人選擇登記狀態：實際服役、臨時勞役、失蹤待核或拒絕歸隊。軍籍官說拒絕歸隊應當直接入罪，韓葉讓他指出具體軍令。官員拿不出，只說過去一直如此。
“過去的習慣不能替今日下令。”她說。
門外排隊的人聽見後，隊伍反而更長。有人拿來三塊軍牌，有人只帶一張家屬糧憑，還有人沒有任何紙，只帶著能證明自己修過軍車的雙手。
一個修車匠在舊邊軍冊裡叫許二，在新軍冊裡叫許季，地方戶籍卻沒有他的名字。三張冊子把他分成三個不同的人，三處都要求他先證明另外兩處不是自己。
修車匠把手上的油漬按在三張紙上，說自己不會讀字，只能證明這雙手一直在修軍車。韓葉讓記錄員把他的技能、住處和能辨認他的三名車伕寫上，不把名字當作唯一的活人證據。
軍籍署將軍籍臨時分成四部分：身份、服役、家屬、餉糧。四冊分別由軍籍署、地方議會、醫署和公開抄錄所保管，任何一方只能修改自己負責的部分，並在修改時引用其他三冊的編號。
文官擔心這樣會讓調兵變慢。
“快一點把人調走，還是快一點發現調錯了人？”韓葉問。
下午，一名老軍戶拿出兒子的舊牌。兒子據說死在灰原，卻沒有屍體，只有同伍士兵說他被埋在河溝。三名同伍士兵的說法不一致：一個記得傷在胸口，一個記得傷在腿，還有一個只記得那天少了一個人。
死亡不能憑三句不一致的話確定，家屬卻不能因此停領最低糧。韓葉把名字暫列“失蹤待核”，給家屬發臨時憑。新憑不代表活著，也不代表死亡，只代表登記所承認這家人不該因為冊子衝突而被餓死。
夜裡，牆上的一頁被人撕下。紙屑落在死者欄旁，守衛要求立即封鎖檔室。韓葉讓人保留紙屑，按紙纖維補抄缺頁，並把撕頁時間、當值人和發現位置寫入差異表。
撕紙的人沒有找到。缺頁卻在第二天被一名老文吏補回：原頁記錄的是一批被臨時調走的軍戶，其中三人後來沒有回營。補頁沒有填上失蹤原因，只在空白處寫“待查”。
三套軍籍仍舊互相沖突，卻終於有了可以被看見的地方。人群沒有減少，登記所也沒有因此變得更快；至少每個人知道，自己的名字不是隻能被最先拿到筆的人決定。
韓葉在軍籍署門口掛出新規：先確認活人，再確認身份；先發最低救濟，再追查責任；任何一冊不得以自己的空白覆蓋另一冊的記錄。
三套軍籍沒有被燒掉，也沒有被合成一張看似整齊的新冊。
它們被鎖進同一間檔室，開始接受彼此的核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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