價格公告持續一月後,商盟內部出現兩種聲音。大掌櫃希望恢復封閉賬,小商戶發現公開價格反而讓他們能與上游談判。
糧價沒有因此永久穩定,卻開始有了可以討論的原因。人們不再只說“王府讓它漲了”,而是問哪一段運路、哪一家倉、哪一個簽名造成了差額。
公告後的第十天,北門糧價忽然翻了一倍。商盟說是河道結冰,景王軍營說是陳王搶了三支船,陳王的人則拿出一紙軍令,證明自己只徵用了兩支。三種說法都像真的,百姓卻只看見米鬥裡少了一半糧。
韓葉沒有立刻下令抄查商倉。她帶著許縝沿北門走了一圈,看見四輛裝糧車停在城牆陰影裡,車上掛著同一枚水路稅牌。車伕說已經交過稅,守門吏卻說稅牌只能證明出城,不能證明入城。
“那糧去哪兒了?”許縝問。
車伕指向城外:“有人在等。”
城外有一排臨時棚屋,住著從北岸來的逃民。他們沒有資格進城,也不能用城內糧牌買糧,只能拿高價向車伕換。糧食並非沒有抵達,只是在最後一段路上被一條看不見的門檻截住。
韓葉讓人把棚屋納入公共居住登記,允許他們以同一價格購買限量糧。商盟立刻反對,說這樣會讓城內糧票流出,造成更大的短缺。
“糧票原本是為了讓人活下去,”韓葉說,“不是為了證明某人值得先活。”
她沒有把所有糧都開放,只劃出兩成作為浮動救急量,並規定每個家庭每日上限。救急量的賬單由商盟、軍籍議會和難民營各派一人共同簽字,每七日換一批人。
第一天發糧時,一個富戶派來的管事拿著三十張糧牌擠到前面。他說自己家中養著護院和車伕,理應優先。難民營裡一個老婦人拿出同樣數量的牌,卻說她家裡有七個孩子,其中兩個已經三天沒有吃過整糧。
糧官一時不知如何裁斷。韓葉讓兩人把姓名、人數和實際住址寫在牌後,隨後隨機抽查。富戶管事有十二張牌來自不存在的空屋,老婦人的七個孩子中有兩個住在別的棚裡,登記也不準確。
“都不是完整的。”許縝說。
“所以都要改。”韓葉把兩人的牌分開,“不因為富戶有假牌就把老婦人變成聖人,也不因為老婦人說得可憐就免掉核驗。”
老婦人聽完不高興,轉身罵她冷心。韓葉沒有解釋。她知道議會若要活得久,便不能靠每次都選一個讓所有人感動的答案;它必須在難過、憤怒和急迫裡,仍然保留一條能複查的路。
當晚,糧價略降。可在公告板背後,有人用炭寫下:“低價不是恩惠,活著也不是恩惠。”
韓葉看了許久,讓人不要擦掉,只在下面補了一行:請寫清是誰讓它變貴、誰從中得利、誰承擔了差額。
第二天,炭字下面出現了更多字。有車伕寫河道,有倉丁寫短秤,有兵卒寫軍令,還有一個孩子寫了“我娘買不起”。字跡歪歪扭扭,內容彼此衝突,卻把一座城的糧價從王府的口袋裡,推到了所有人能看見的牆面上。
糧價公開後的第三日,米鋪掌櫃來找韓葉,說牆上的數字讓百姓誤以為所有米都該按最低價賣。他拿出三種米:宮倉舊米、南船新米、被雨打溼的次米,成本各不相同。
韓葉讓他把成本寫清,卻不許他把“王府命令”單獨列為成本。掌櫃說王府護船、收稅、僱人都要錢,若不算進米價,商戶就只能關門。
祝之月把護船費、稅費和倉耗分別列欄。於是百姓看見,一斗米貴並不只因為米貴,也可能因為一路上有三個人重複收錢。重複收費被查出後,城中糧價沒有立刻下跌,但每一個加價都必須有名字。
一名年輕倉丁把短秤掛到牆上,宣告自己曾經奉命少給過兩兩。掌櫃罵他壞了行規,倉丁卻說自己不想等到某天有人把短秤歸到死人頭上。
糧價牆前開始有人爭吵,甚至有人撕掉數字。守衛沒有立刻抓人,只在旁邊加掛一塊“被撕記錄”,寫明哪一欄被撕、何時補回。公開並不等於無人破壞,公開的意義在於破壞也留下形狀。
一名車伕在牆下補寫河道費,掌櫃說那筆錢不是糧價。糧價組讓他把河道費單獨列欄,掌櫃必須在旁邊寫明是否向買糧人收過。
牆上的數字越寫越多,百姓不一定更懂,卻越來越知道該問哪一欄。
糧價公佈後的第一日,南市商戶把普通交易價抬高,試圖讓公共最低價看起來無法執行。糧署沒有直接封鋪,而是公佈庫存、進貨和運輸補貼,允許百姓比較價格來源。
一名商戶承認自己抬價是為了彌補前月封船損失。祝之月讓他把船損、貨損和抬價分開申報,能證明的損失進入補償,不能把所有成本一次壓到買糧人的碗裡。糧價不是一道命令,價格背後的責任也必須公開。
先公佈糧價後,城外有人趁訊息未傳到北棚,按舊價收走農戶的麥。農戶拿著新價公告追來,商人說交易已經完成。韓葉讓商人補足差價,卻不把所有交易一概作廢;若交易地點已經張貼公告,買方必須證明賣方確實沒有機會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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