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的鐘聲在夜裡響起。城外仍有三王軍隊,城內仍有未結舊債,可活著的人終於從王府賬、軍戶冊和商盟債單之外,擁有了一份自己的共同證明。
清點持續了整整七日。第一日清點宮城,第二日清點軍營,第三日清點難民營,第四日清點城外三處臨時集市。到了第五日,書記處發現同一個人可能有四個姓名:本名、軍中名、賣貨時用的名、逃難途中別人替他寫下的名。
有人認為應當只留一個,便於管理。韓葉讓人把四個名字並排寫在紙上,旁邊加上出生地、曾經同行者和能夠認出他的人。
“名字不是繩子。”她說,“不能為了讓冊子整齊,就把一個人的舊日割掉。”
一名自稱周七的老人拒絕登記本名。他說本名一旦寫下,王府便能追到他家鄉,那裡還有三戶人家替他藏過糧。許縝沒有強迫,只登記周七,並在隱名欄寫明由本人保留。
“將來要查呢?”書記問。
“將來由周七自己決定是否開啟。”許縝答。
另一邊,一個年輕兵卒帶著軍籍冊來認領自己的兄長。冊上寫著兄長戰死,可他堅稱兄長在北門出現過。兩人爭執到深夜,最後在一張舊船票背面找到了兄長留下的半句地址。
韓葉派人去查,發現那人沒有死,而是被一支外地商隊當作雜役帶走。兵卒問能不能立即派軍追回,韓葉卻先問商隊是否犯了強擄罪、那名兄長是否自願、沿途誰見過他。
“人已經活著,為什麼還要這麼慢?”兵卒急得發抖。
“因為救人不能再變成另一種抓人。”韓葉說,“我們要把他帶回來,也要讓他回來後能說明自己願不願意回到這座城。”
兵卒罵她軟弱,轉身要走。何樸攔住他,將一枚舊軍牌遞過去:“你哥哥若還活著,先讓他帶著這個知道有人在找他。軍隊能追得快,卻未必問得清他想去哪兒。”
第六日,三王的使者同時送來名冊,要求刪去那些“無主”者。理由是無主者容易被敵方收買,亦不屬於任何王府的責任。
韓葉把三份名冊疊在一起,圈出其中重複的名字。三個王府都把同一批人寫成自己的逃兵、自己的欠債者、自己的潛在兵源,卻沒有一個王府願意承擔他們實際吃過的糧。
“他們既然能被你們分別認領,”她說,“就不能在清點活人時被你們共同抹去。”
三王使者威脅說,刪名是停戰條件。韓葉讓書記處把這句話記在公開記錄裡,連同使者姓名、來處和威脅的具體時間。使者立刻要求撤回記錄,她拒絕。
“公開記錄不是羞辱你們,”她說,“只是讓你們的條件也承擔自己的重量。”
第七日,清點表被送入四權議會。總數比舊賬多出六千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有人從未有過任何官府記錄。名冊末尾留了一整頁空白,供後來者補寫。
景寧在空白頁上按下小小的指印,問:“為什麼不把它填滿?”
“因為我們還不知道以後會有誰來。”韓葉說。
孩子想了想,鄭重地點頭。他沒有在空白處寫王名,也沒有寫自己的名,只在頁角畫了一道並不直的線,表示這裡不是漏掉的地方,而是刻意留下的地方。
鐘聲再次響起。皇城的舊王位仍在,三王的軍隊仍在城外,糧價、債務、死者和失蹤者都沒有憑一張名冊消失。可從這一夜起,任何人再想調糧、調軍、收稅或定罪,都必須先面對一個事實:這片土地上有多少人活著,並且他們會記得誰曾經試圖把他們從紙上抹去。
韓葉走出書記處時,天剛亮。城北那筆寫著“無主”的一百石糧,仍沒有找到接收人。她收起那張被水洗過的紙,吩咐許縝繼續查。
“第五卷就這樣結束?”許縝問。
“賬還沒結束。”她望著城外漸亮的天,“只是從宮裡,轉到了所有人手裡。”
遠處傳來馬蹄聲,一名沒有旗幟的騎手停在北門,說北境有一支舊軍正在重新點名。韓葉沒有回頭看皇城的鐘,只把那張紙折成四折,放進袖中。
騎手帶來的不是軍令,而是一張重新點名的空表。表上只有舊軍編號,沒有姓名、住址和歸屬。韓葉讓他把空表留在登記所,先從現存副本里補出能確認的人。
北境的舊軍開始重新點名,皇城的活人清點卻沒有因此停下。兩份名單將在下一卷相遇,誰願意把名字從空白裡領回來,仍然沒有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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