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至少讓那塊地不必繼續靠謊話活著。”
“可若何樸當年確實籤錯了呢？”
韓葉把口供壓進檔案：“錯籤的人要承擔，種地的人也不能被一紙錯籤趕走。”
她釋出臨時決定：在來源複核完成前，任何人不得轉賣、驅逐、徵收該地；現耕者可繼續耕種，但不得毀壞地界。
當晚，登記所的牆上被潑了黑漆。黑漆下面露出八個字：無主之地，誰先佔誰得。
韓葉站在牆前看了很久，隨後讓人把黑漆留下，不許刷白。她在旁邊添了一行小字：先佔者只能證明先佔，不能證明應得。
第二日，城裡開始出現更多“無主地”的名單。名單最下方，赫然寫著沉河關外一片尚未開墾的荒灘，旁邊標著韓葉的名字。
有人拿著名單來登記所質問韓葉，說她既然查土地，便不能自己佔地。韓葉看見那片荒灘的名字旁寫著“韓氏軍功舊領”，卻沒有軍功編號、邊界圖和實際耕種記錄。
“我什麼時候領過？”她問。
來人說這是舊王府內部擬定的獎賞，只要新王登基，便可兌現。
祝之月把名單翻到背面，發現背面還有一欄“可轉讓”。這片荒灘尚未授出，卻已經被三次抵押給不同商戶。
三名商戶同時來要地。一個說自己持有王府債券，一個說自己已經付過定金，第三個說前兩人買到的只是同一份抄本。
韓葉讓他們各自寫出交付時間、經手人和實際見過的土地。第一人從未去過荒灘，第二人只見過地圖，第三人曾帶人挖過一條引水溝。
“實際做過事的人只有一個。”何樸說。
“做過事不自動成為所有人。”韓葉答，“但沒有做過事的人，也不能憑一張名單先來討地。”
名單的散播者很快被找到，是登記所外一個收錢代寫的人。他說有人給他十枚銅錢，只要求把韓葉的名字放在名單末尾，製造一塊“主角先佔”的證據。
韓葉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刪掉。她讓人在旁邊添注：本人否認受領，土地無邊界、無交付、無登記，不成立任何所有權。
來圍堵的人反而更多。有人說她只是怕別人搶先，有人說她若真的不想要，就該把荒灘送給流民。
韓葉看著那片尚未開墾的地：“送給誰，也要先問水從哪裡來、糧由誰補、三年後誰能留下。把無主地隨手送出去，和把無主地賣出去，沒有區別。”
荒灘暫時封存。名單上的名字沒有變成土地，卻變成了一項關於誰在製造所有權的證據。
荒灘封存後，最先缺水的是附近的難民營。有人要求把土地分給難民種菜，地方官說地契未定，不許動土；商盟則提出由商盟開井，換取五年收成優先權。
祝之月讓雙方先測水。荒灘地下水位淺，卻有鹽鹼層，開井需要木、石和三個月時間。商盟拿出的五年協議沒有寫修井失敗由誰承擔，只寫成功後收成歸商盟。
“這不是開井，是把風險留給今天，把收益拿給以後。”韓葉說。
難民營的婦人們提出自己修淺溝，先種耐鹽菜。地方官擔心她們破壞地界，韓葉讓她們把溝的位置、工時和用水量寫進臨時土地表，種出的菜不得被地契爭議雙方直接扣走。
第一條溝挖到半夜，挖出一塊刻著舊軍營編號的石碑。石碑說明荒灘曾被軍隊用作馬料場，卻沒有土地轉移文書。
地方官要求把石碑交回，婦人說石碑在她們挖的溝裡，應算公共發現。韓葉讓石碑留在原處，另拓一份，地界和舊軍使用記錄都不因此自動成為所有權。
土地爭奪常常從一張紙開始，也從一口井、一道溝和一群人今天能不能吃到菜開始。荒灘被封存，勞動卻沒有被封存，登記所每天增加新的工時與水量記錄。
一名舊鎮戶帶人搶走地契，聲稱那是家族祖傳，不該交給登記所。守軍追上時，搶契的人已經把紙撕成四片，分別塞進四個孩子的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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