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葉把地契抄錄所設在一間廢棄糧倉。
門口公開張貼抄錄順序、費用和複核期限，旁邊立著四個櫃：原件、抄本、待核和拒絕登記。地方官要求由縣衙保管原契，韓葉只允許原契在三方見證下短暫離櫃。
“縣衙不可信？”文官問。
“縣衙也要留下自己的手印。”
公開抄錄不是為了立刻判定所有權，而是先讓同一塊地的所有說法同時留下痕跡。第一天抄錄結束，牆上出現一行新字：
寫下來不等於保得住。
文官問是誰寫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也算證據？”
“算一個人對制度的提醒。”
門口每天排著三種人：拿舊契的人、拿空白紙的人和只想確認名字是否還在的人。第一個農戶帶來一張被雨泡過的地契，只知道上面有丈夫的指印；第二個軍戶帶來舊軍牌，想確認家屬是否仍在軍籍；第三個船工帶來一筆從未支付的修閘錢，只會在“出港”和“靠岸”旁畫圈。
抄錄員不能替他們判斷，只能把原文讀出，再讓本人確認聽見的內容。農戶說丈夫死前曾說，這塊地是軍鎮借給他們的；軍戶發現軍籍表把妻子的名字寫成了失蹤者；船工則發現船期上少了一日。
韓葉規定抄錄所必須同時儲存原句、聽者理解和提出異議。理解可能錯，異議也可能錯，但兩者都不能被抄錄員悄悄改成標準答案。
午後，商盟送來一捆賬本，要求優先抄錄。登記人按照排號拒絕，商盟便拿出一封許縝簽發的急件。
韓葉看了看：“急件只能說明急，不說明你們可以插隊。”
商盟掌櫃拍桌：“軍務急件也不能插隊？”
“軍務可以。債務不可以。”
掌櫃拂袖而去，門外卻留下兩個替商盟跑腿的少年。他們想抄一份自己的欠糧記錄，登記人問他們識不識字，年長的少年搖頭，掰開一塊幹饅頭。
“掌櫃說我們每個月吃了六塊，我們記得只有三塊。若不寫下來，明年他會說我們還欠三塊。”
韓葉讓人把他們的口述寫下，再讓兩名旁聽者按手作證。兩個少年沒有印，卻第一次擁有了能被別人查到的數字。
傍晚，一名抄書匠拿來各家紙樣，問若自己替人抄錯一個字，算誰的責任。
“抄錯的字歸你，原意歸交件人；是否接受，由登記人判斷。”韓葉說。
“若登記人故意不收呢？”
“留下不收的理由。”
過去的檔案只記錄收進去的東西，拒絕像從未發生過。現在拒絕也進入拒絕櫃，理由、時間和經手人必須寫全。
夜深時，一名老抄書匠來敲門。他拿出一頁被撕下的舊檔，說這是父親舊部曾經要求他銷燬的軍戶遷轉簿。紙頁上有十六個被劃去的姓名，最末一行仍能辨認：韓家軍戶，集體遷往南岸，原因不明。
韓葉讓人登記為“未被允許進入檔案的材料”，在紙頁旁寫下接收時間。老抄書匠問：“現在交出來，會不會先查我？”
“會查你為何保留，也會查誰讓你銷燬。”韓葉答，“但至少不再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它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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