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地邊立著三根界樁,午後卻來了四面旗。
舊軍戶把祖父留下的木契釘在第一根樁上;新軍退役者拿著軍籍署發的分地憑;戰後流民指著被他們清過石塊的兩畝地;縣裡的人則抱來一張舊圖,說整片坡地都屬於公田。
四方都是真的,正因為都是真的,誰也不肯先退。
韓葉到時,一名退役者已經把鐵鍬橫在路上。
“再往前一步,就算搶地。”他說。
何樸沒有拔刀,只把馬停在路邊:“你們若真要搶,先把鐵鍬從路上拿開。路是公共的,不能拿來當門檻。”
退役者冷笑:“將軍說得輕巧。我們替景衡打了六年仗,回來只分到一塊沒有水的石頭坡。舊軍戶卻憑祖父的一張破契,想拿走能種的地。”
“你的分地憑寫著哪一塊?”韓葉問。
“西坡,三十畝。”
“舊契呢?”
軍戶把木盒開啟,裡面是三張發黃的紙,邊緣有燒痕。第一張寫著井,第二張寫著路,第三張只剩半句“東至水渠”。
縣吏把舊圖鋪在石頭上:“按圖,井和水渠都在公田裡。”
流民的婦人蹲在旁邊,忽然說:“那口井是我們挖出來的。去年秋天,井裡全是碎磚,是我們一筐一筐揹走的。”
縣吏說沒有工籍記錄。
婦人指向自己的手:“手上的繭算不算?”
韓葉沒有讓她繼續爭辯。他讓丈量員把四方帶來的材料分成三欄:過去的權利、當下的投入、未來的用途。沒有哪一欄能單獨變成整塊土地,但每一欄都必須進入決定。
“先看水。”他說。
眾人不解。土地還沒分,為什麼先看水?
韓葉領著人走到坡下。舊井已經幹了半截,水渠的石壁卻有新補的痕跡。何樸用刀尖挑出一片溼泥,泥裡夾著一小截新削的木片。有人在昨夜動過分水閘。
新軍退役者立刻指向流民,流民指向舊軍戶,舊軍戶則盯著縣吏。爭吵越來越高,孩子們把旗子往後拖,怕旗杆撞到自己。
祝之月從南邊趕來,帶著兩名水工和一隻裝滿沙子的木桶。
“先別問是誰動的。”她說,“讓水自己說明。”
水工把沙子倒進渠口,開啟閘板。沙線很快在一處裂縫旁停住,說明昨夜有人把閘板抬高過,水不是被某一家截走,而是漏進了坡下廢溝。廢溝通往一處廢棄軍倉,倉門內有新腳印。
何樸帶人進去,只找到兩隻空水囊和一張被撕掉半形的分地憑。憑上沒有姓名,卻蓋著縣衙真印。
“有人想讓四方先打起來。”祝之月說。
“也可能只是有人想偷水。”韓葉答,“先別替他挑動機。”
這句話讓她看了韓葉一眼。兩人都知道,在土地爭端裡,動機往往比證據跑得快,先把人定成賊,最後就只剩下替結論找紙。
韓葉當眾宣佈暫時方案:界樁不拔,土地不賣,任何一方不得單獨改閘;舊軍戶保留舊井的維護權,新軍退役者獲得第一季的耕作優先權,流民按實際清理和現住面積獲得收益份額,縣裡負責修路但不得以公田名義重新分配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