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，萬妖內域的庭院靜得徹底。
屋內光暈柔和，落在鋪著雪白兔皮的地面上，暖意融融，西下安寧又私密。
白日孟嫣兒在側，言談細碎溫和，氛圍客氣疏離。此刻夜深人靜，整座院落悄無聲息，只剩我和凌肖彩二人，終於不用再維持對外的客套模樣。
我坐在柔軟的皮墊上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身上嶄新的衣料。
白日里忙著應酬答話，不曾細想，到了夜深獨處，白日所有蹊蹺、疑惑盡數浮上心頭。
我側頭看向立在窗邊的凌肖彩。
他剛熄了多餘燭火，身形在暖光裡清雋安靜，神色鬆弛淡然，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所有分寸防備。
我輕輕開口，聲音壓得很輕：“你和孟嫣兒，以前真的認識，對不對？”
凌肖彩聞聲轉身，緩步走到我身前，垂眸看著我。
他沒有迴避，坦然頷首：“嗯，認識。”
燭火映在他眼底，乾乾淨淨，沒有遮掩，也沒有刻意淡化。
我抬眼望著他，認真追問：“認識多久了？你們以前是什麼關係？”
屋裡很靜，問題落得清晰首白。
凌肖彩在我身邊坐下，動作輕緩，姿態鬆弛，沒有半分不願提及的牴觸。他沉默片刻，像是在整理許久不曾觸碰的陳年過往，語氣平緩無波。
“很久了。”他頓了頓，“我修行年歲太長，很多歲月，早己記不清具體時日。”
我微微怔了下。
從前我只知他修為高深、底蘊極厚，卻從未細問過他的過往。我一首隱約知曉，他性情比尋常妖修溫和太多，偏愛清淨安穩，不嗜殺伐，也不喜妖族紛爭，和萬妖地界這群戾氣深重的妖修截然不同。
“比起妖族族群的爭鬥詭詐、私慾糾纏，凡人的一生短促首白，愛恨簡單，煙火踏實。我歷劫修行的許多歲月，都是混跡在人間度過的。”
我聽得認真，安靜等著他繼續。
他慢慢開口，娓娓道來那些塵封的前塵。
“我歷劫路上，曾有過兩任妻子，都是純粹的凡人。”
我心頭輕輕一動，沒有插話。
“第一任，年少相伴。”他語氣平淡，聽不出悲喜，“人間數十載，安穩平淡，她壽元耗盡，安然老去。”
“第二任，相守亦是尋常。人間百年，於我不過轉瞬。最後也是髮絲雪白，安然辭世。”
兩句簡單的話，輕輕帶過兩段完整的相守一生。
我忽然有些懂了。
他是妖，修為漫長，壽命無盡。
可凡人一生短短數十寒暑，傾盡一生相守，最終只剩他一人原地停留。他看著她們從年少到老去，從鮮活到枯朽，所有人間的溫情陪伴，最後都會歸於離別和空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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