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立在村尾破屋前,風從塌頂灌進來,吹得肩頭血布條簌簌作響。乾涸的血痂緊貼皮肉,繃得生疼,我卻定定望著歪斜的門框,眼底翻湧著沉鬱。
這是老僕趙三的住處。
他活著時,總蹲在灶邊小火熬藥,黑鐵鍋咕嘟冒泡,他總說少爺讀書耗神,奴才守著火就好。我竟想不起,他何時安穩睡過一覺。謝家覆滅那晚,驚天爆炸聲,原是從這方向傳來。
伸手推木門,“吱呀”一聲裂出縫隙,灰塵撲面。抬腳跨入,碎瓦在腳下咔嚓作響,黴味混著塵土味嗆人,牆角堆著爛草斷梁,房梁蛛網如灰白薄紗,遮盡往日煙火。
三年前,是我親手將鐵盒交給他。
他當時跪地叩首,字字懇切:“少爺信我一日,奴才便守這一日。”
我蹲身扒開牆角碎磚,指尖剛觸到石片便被劃破,鮮血滴落在溼泥裡,我渾然不覺,只顧著往下挖。昨夜黑衣人的獰笑還在耳邊盤旋:“你那些字紙,我都燒了。床也拆了。鍋也砸了。”
他們想抹掉我所有痕跡,可我偏要找回屬於謝家的印記。
挖到第三層碎磚,指尖終於觸到冰涼鐵皮。
心跳驟然一緊,用力掀開殘磚,鏽跡斑斑的鐵盒赫然在目,盒角那道淺痕清晰可辨——是我幼時練劍失手劃下的,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顫抖著手掀開盒蓋,裡面物件大多朽壞:衣衫黴爛成絮,匕首裹著厚鏽,唯有那塊“劍閣”銅牌鋥亮依舊,牌面二字被摩挲得發亮。
我拿起銅牌翻轉,背面空空如也。復又探向盒底最深處,指腹摸到一張疊得齊整的黃紙,紙面泛黑髮脆,似被水浸又曬乾,邊角早已磨損。
緩緩展開,字跡潦草歪斜,墨色摻著褐色,多處筆畫暈開,想來是寫字人手抖不止,或是……以血混墨倉促而就。
“少爺速離此地,不可久留。探子已查至村口,三日內必至。我以火藥引其注意,為你爭取時辰。殘帖萬不可失,謝家血脈唯繫於你一人。若見此信,我已不在。勿念,勿悲,殺賊報仇。”
落款:忠僕趙三。
我盯著字跡,喉嚨像被巨石堵住,酸澀難忍。
原來那晚的巨響從不是驚雷,是他點燃的火藥。他本可隨我逃走,卻甘願留下來以身殉主,用性命換我苟活的時辰。
捏緊信紙的手指越收越緊,紙角深深扎進掌心,與傷口的血黏在一起。信紙末尾,竟還有一行極小的字,險些被暈開的墨跡蓋住:
“幽冥宗欲奪殘帖煉魔功,其令如鬼面烙印,切記避之。”
下方是一幅粗陋草圖:圓形銅牌,正面骷髏鬼面,背面“幽冥”二字。線條歪歪扭扭,定是臨死前倉促繪就,卻足夠醒目。
我盯著圖樣,呼吸陡然凝滯。
昨夜那黑衣人胸前的鐵牌,根本不是遮羞,是幽冥宗的身份標識!他們從不是散兵遊勇,是有組織的魔修,擄走阿禾是餌,真正的目標,從來都是我胸口的《蘭亭劍帖》,是要用文氣瑰寶煉那邪門魔功!
緩緩站起身,雙腿發麻,我將信紙摺好貼身藏好,壓在殘帖之上。兩樣東西緊貼心口,一燙一涼,像是忠僕的熱血與遺志,灼燒著我的五臟六腑。
把劍閣令牌也揣入懷中,轉身踏出破屋。晨光已鋪灑在斷壁上,江風獵獵,吹得衣袍翻飛。我立在空地上,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,旭日欲升,金光刺破暗沉。
右手按在青玉劍柄,左手貼緊心口,聲音低沉卻字字鏗鏘,似鐵釘鑿入堅石:
“無論爾等是幽冥宗何物……我必殺你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