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土路照得發白，我和她一前一後走著，鞋底踩碎露水，溼氣直往腳心鑽。她走在左邊，時不時拿眼角瞟我，看我是不是又喘粗氣、腳步虛浮。我懶得理她，只管往前走，可餘光還是掃到她肩頭布條裹得齊整，走路也不晃了，總算能撐起半副身子。
鎮口那家煎餅攤還在，油鍋滋啦響，麵糊在鐵板上滾一圈，刷醬，撒蔥花，香氣撲鼻。她嚥了下口水，摸了摸肚子，扭頭看我：“你真不請我吃個餅？”
“沒銀子。”
“那我拿魚叉換？”
“你當人家是漁市？”
“那你揹我進去，就說我是你媳婦，討飯的。”
我停下，轉頭瞪她。她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眼裡全是 schief。我伸手就擰她臉，她哎喲叫喚，蹦跳躲開，往前跑了兩步，回頭衝我招手：“來啊！你追我啊！”
我沒追。站在原地，看她背影在晨光裡一跳一跳，像條剛離水的魚，活得很。然後慢慢跟上。
進了鎮子，人聲漸起。賣菜的、挑擔的、趕驢的，擠在窄街上。我們沿著街邊走，我在找話頭，她在東張西望。走到一處茶攤，幾張破木桌擺在屋簷下，幾個老頭兒圍著坐，捧著粗瓷碗喝茶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。
我拉她在旁邊站定，故意咳嗽兩聲。她立刻會意，壓低聲音：“問誰？”
“那個曬太陽的。”我瞥了眼最邊上一位老者。他拄著拐，背靠牆根，閉著眼，像是睡著了，可耳朵時不時動一下，聽著街上的動靜。
我們坐下，要了兩碗最便宜的粗茶。茶水黃不拉幾，浮著點葉子渣。她喝了一口，皺眉：“這也能叫茶？還不如河裡水清。”
我沒說話，只盯著那老者。等了一炷香工夫，他終於睜眼，慢悠悠端起茶碗，吹了口氣，抿一口，咂咂嘴，又放下。
我起身，走過去，拱手：“老丈，叨擾了。晚生姓沈，是個遊方書生，想尋些前朝碑文拓印，聽聞此地北邊有座古墓，不知可是真的？”
他抬眼打量我，目光在我臉上停了片刻，又掃過我腰間青玉劍——那是謝家舊物，平日藏得好，今早走得急，沒來得及換布帶遮掩。
他沒答話，只低頭摸了摸柺杖頭，銅包的，磨得發亮。
我也不急，退回來坐下，跟她小聲嘀咕：“看來有事。”
她點頭，忽然提高嗓門：“哥，你說那墓裡真有寶貝？我聽隔壁王婆說，有人夜裡看見金光沖天，怕是有前朝皇陵埋在那兒！”
我裝作不信：“胡扯，哪有這種事。再說了，真有寶貝，官府早挖了。”
“可她說，官府也怕，不敢近前。說是……鬧鬼。”
老者耳朵動了動。
我又說：“荒唐。什麼鬼神，不過是人心作祟。倒是聽說，有些江湖門派，專愛搶這些秘籍寶物，鬧出人命也不稀奇。”
這話一齣，老者緩緩轉頭，看了我一眼，眼神深得像井。
我迎著他目光，不動聲色。
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沙啞：“小夥子，你打聽這個做什麼？”
“做學問。”我笑道，“讀史必訪遺蹟，觀碑可察興衰。我這一路走來，南至建康，北到朔州，見了不少殘碑斷碣，就想看看這座墓裡有沒有前朝石刻，若能拓幾頁帶回江南，也算不虛此行。”
他哼了一聲：“你還真敢跑。”
“讀書人不怕遠路，只怕無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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