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在鎮口石牌坊下時，日頭已經爬到了頭頂。
我翻身下馬，腳踩上青石板的瞬間膝蓋一軟，扶了下牆才站穩。漁家女也跳下來，伸手想扶我胳膊，又縮回去，只把韁繩往手裡緊了緊。
“這地方……有醫館嗎？”她問。
“不用。”我說，“皮外傷，結痂就行。”
她沒再說話，但眼神還是黏在我左臂上。那道新傷被粗布巾纏著，血已經滲到第三層，顏色發暗。我知道她看得出我在硬撐，可眼下不是養傷的時候。
小鎮不大，一條主街穿心而過，兩旁是低矮鋪面。茶攤剛支起鍋，蒸籠冒著白氣；鐵匠鋪裡錘聲叮噹，火星子濺到泥地上滋啦作響。幾個孩子赤腳追著狗跑過，驚飛了一地啄食的麻雀。
我們沿著街邊走，想找人打聽訊息。路過一個賣竹筐的老漢，我掏出幾枚銅錢，換了一碗粗茶。
“老丈，”我吹開浮葉，隨口問，“聽說北邊山裡有座古墓？”
他抬眼打量我，手裡的活兒沒停。“哪個北邊？這十里八鄉，埋過人的山頭能數出七個。”
“前朝皇陵。”我說，“據說藏了本《越女劍經》。”
這話一齣口，他手一頓，竹條咔嚓斷了根。
他低頭續新條，聲音壓低：“你從哪兒聽來的？”
“路上有人說的。”我抿了口茶，燙得舌尖發麻，“說幽冥宗的人去了，怕是沒安好心。”
他冷笑一聲，搖頭：“那些魔崽子，哪回進山是為百姓積福了？可那墓……邪門得很。”
“怎麼個邪門法？”
“三十年前就有人去挖，一隊壯漢進去，半個都沒出來。後來官府派人封了洞口，立碑鎮壓。可每年清明前後，總有人看見山腰冒黑煙，像燒紙錢，又不像。膽大的去瞧，回來都瘋了，嘴裡唸叨什麼‘劍影浮水’‘碑文吃人’……”
我聽著，手指無意識摩挲袖中殘帖。它此刻安靜如常，沒有發燙，也沒有牽引方向。但這話卻讓我想起三日前逃亡途中的一幕——當時殘帖突然升溫，貼著胸口像塊烙鐵，正是蕭夜逼近的前兆。而今它不動，或許說明附近並無魔修。
可若真有《越女劍經》，能破一切魔功……謝家當年拼死護住的，會不會就是它？
我盯著茶碗裡沉底的茶葉渣，忽然開口：“您見過那碑？”
“遠遠望過。”老漢眯眼回憶，“碑文是篆書，認不全。只記得開頭一句：‘越女授劍，非為殺戮，乃止干戈’……後面字跡模糊，像是被人鑿過。”
我心頭一震。
“止干戈”三字，與叔父摺扇上的題字如出一轍。他曾說，這是謝氏祖訓，也是劍道真義。難道這墓中之物，竟與我家淵源有關？
正想著，身邊漁家女輕輕拽了下我衣袖。
她沒看我，目光落在街對面——那兒坐著個佝僂老者，披件褪色灰袍，面前擺著個小木箱，上面插了幾支毛筆，寫著“代寫書信”四個字。
“剛才他說的，”她低聲，“那個碑……是不是真的？”
我沒答。她轉頭看我，眼裡有藏不住的擔憂。
我知道她在怕什麼。三天前我從山谷出來時，幾乎站不穩。她守了一夜，第二天還堅持要跟我走。現在又要往險地去，她不說攔我，可那雙眼睛早就說了千百遍。
我忽然伸手，握住她的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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