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踩進泥裡的聲音變了。
上一章那層乾土早被甩在身後，現在每一步都像踩進冷粥裡，鞋底黏著溼泥，拔出來得用勁。霧比剛才濃了三倍，原先還能看清五步外的枯草，現在連自己的手伸出去都只剩個影子。風也停了，山谷像是被人拿布矇住，悶得喘不過氣。
我走得慢，但沒停。
青玉劍橫在身側，劍尖朝下，隨時能抬起來。左手按在胸口，殘帖貼著心口，隔著兩層粗布衣裳，燙得像塊剛從灶膛裡扒出來的炭。
不是警告那種燒灼感，也不是戰鬥時文氣湧動的發熱——這次不一樣。它一下一下地跳，像在應和什麼，節奏穩定，帶著股牽引的力道，往谷深處拽。
我眯眼往前看。霧太厚，山壁都糊成一片灰白。可我知道方向錯不了。殘帖熱得越久，我就越靠近目標。這感覺三年來有過四回，每一回背後都站著幽冥宗的人。
左腳剛邁出，腳踝突然一滑。
地面斜下去一塊，我順勢壓低身子，單膝跪進泥裡，右手撐地穩住。掌心沾了水，冰涼，還帶點滑膩，像是腐葉泡爛了滲出的汁。抬頭看，前面坡勢陡降，底下黑乎乎一片，不知通向哪兒。
我趴著沒動，耳朵豎起來聽。
除了自己呼吸，再沒別的響動。連滴水聲都沒了。這地方安靜得不正常，連蟲子都不爬。
殘帖又燙了一下，比剛才更狠，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一把。
我咬牙，從地上爬起來，順著斜坡往下蹭。一手扶著巖壁，一手握緊劍柄，腳步放得極輕。石面粗糙，磨著手掌，有點疼，但也踏實。至少證明這石頭是真傢伙，不是霧裡變出來的幻象。
往下走了約莫十幾步，地勢平了些。霧也稀薄一點，勉強能看清前方七八丈的距離。我靠在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頭，探頭往前望。
那邊有片空地，三面環山，中間塌陷下去，像個倒扣的碗。碗底立著一面石壁，高有兩丈，表面坑窪不平，原本該是普通山岩，可現在——
石壁上浮著東西。
血紅色的紋路，一條條從巖縫裡鑽出來，像是活的，在緩緩遊走。形狀熟悉：圓環套三角，角尖朝下，邊緣纏著扭曲的藤蔓狀線條。這是幽冥宗的標記，我在謝家祠堂的柱子上見過一次，就刻在父母倒下的地方。
我屏住呼吸，慢慢從袖子裡摸出半張紙。
老僕臨死前塞進我懷裡的遺書，只剩這一角，邊角焦黑，字跡模糊。可我記得上面描過的圖樣，跟眼前這個一模一樣。不是傳聞，不是猜測，是實打實的證據。
他們來過。
而且就在不久前。石壁上的符文還在發亮，說明施法剛結束不久。那人可能還沒走。
我貼著巖根往前挪，靴子不敢離地太高，怕踩出響動。眼睛死死盯著石壁左右，找人影，找氣息，找任何一點動靜。
殘帖突然又燙起來，這一次持續不斷，像鐵片貼在火爐上烤。
我心頭一跳，立刻反應過來——它不是在指引地點，是在感應“人”。
金手指之間有共鳴。上次在青石鎮外，殘帖發燙，緊接著天狼嘯月骨也起了反應。那次是巧合，這次……未必。
我壓低身子，順著熱感的方向看去。
十步開外，石壁左側有個凹陷，像是天然形成的洞口，不大，僅容一人站立。一個人影背對著我站在那兒，黑袍垂地，雙手抬起，指尖還殘留著暗紅光點，像是剛收功。
他在做什麼？補全符文？還是留下後手？
我沒動，只盯著他後腦勺的位置。脖頸線條僵直，肩膀不動，顯然還沒察覺我。可我不敢大意。這種人能在夜裡穿行百里不留蹤跡，聽覺嗅覺比獵犬還靈。我甚至不敢用力呼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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