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震得厲害，瓦片噼裡啪啦往下掉，書房的柱子裂開一道長縫，灰土嗆得人睜不開眼。我眼角餘光掃到角落那個蜷縮的身影——漁家女被綁在木樁上，嘴被破布塞住，臉上全是淚痕。她看見我，猛地掙扎起來，繩子磨得手腕滲血。
蕭夜正抬手凝氣，黑霧在指尖翻滾。我沒等他出手，腳下一點，踩著傾塌的迴廊橫樑衝了過去。磚石不斷砸落，一根房梁“轟”地斷在我身前，火把摔在地上，火星濺了一地。我側身躍過火焰，一把抽出青玉劍斬斷繩索，將她打橫抱起。
她渾身發抖，頭靠在我肩上，呼吸微弱。我低聲道：“別怕，走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背後風聲驟起。我抱著她就地一滾，原先站的位置被一道黑氣劈出三尺深溝，碎磚飛濺。蕭夜已追至三步之外，鬼面具裂了條縫，露出半截扭曲的疤痕，眼神陰冷如刀。
“沈硯，你逃不出這座府。”他說。
我沒答，反手拍向屋角那口倒扣的銅缸。缸底沾著墨跡，是王肅平日練字用的。《蘭亭劍帖》突然發燙，貼在我胸口像塊烙鐵。我心念一動，殘卷微震，屋內殘存的墨香竟被引動，絲絲縷縷纏上青玉劍身。
蕭夜眯眼：“文氣？你也配借天地正氣？”
他雙臂一展，五道黑氣化刃，呈扇形疾射而來。我抱著漁家女騰挪不便，只能後退閃避。第一道擦肩而過，在我袖口劃開一道口子；第二道逼得我矮身翻滾；第三道斬在牆上，整面牆轟然倒塌，煙塵沖天。
我趁勢躍上殘破屋脊，腳尖一點，踩著斷裂的簷角縱身而起。風撲在臉上，建康城的夜色鋪在眼前，萬家燈火稀疏，遠處鐘樓剛敲過三更。漁家女在我懷裡輕得像片葉子，呼吸貼著我的脖頸，一下一下。
身後屋頂“咚”地一響，蕭夜追了上來，步伐沉穩，每一步都震得瓦片碎裂。他站在屋脊高處，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，鬼面具泛著青灰。
“你以為救了她就能洗清謝家罪名？”他冷笑，“王肅一封奏摺明日就能發往刑部，你不過是個劫囚的逆賊。”
“罪名？”我停下腳步，轉身盯著他，“三年前謝家三百七十六口人頭落地的時候，可有人問過一句‘罪名’？老僕引爆火藥替我斷後，屍骨都沒收全。現在你跟我談律法？”
他不語，只緩緩抬起右手，掌心黑氣凝聚成刀。
我知道不能再拖。低頭看了眼懷中人，漁家女睜著眼，嘴唇發白，卻衝我輕輕點了點頭。我咬牙，將她摟緊了些，足尖一點，沿著屋脊飛奔。
蕭夜緊追不捨，兩人一前一後在屋頂穿梭。風越來越大，吹得衣袍獵獵作響。我拐過一處飛簷，忽然腳下一滑，半片瓦塌了下去。身子一歪，右膝重重磕在屋脊稜上，疼得眼前一黑。
就在這瞬，背後殺機暴起。
我猛吸一口氣，《蘭亭劍帖》猛然灼熱，彷彿整卷殘帖在我懷裡活了過來。一股暖流自心口擴散，瞬間裹住全身。一層淡金色氣罩浮現周身，古篆般的紋路在光中流轉，隱隱有書頁翻動之聲。
“鐺！”
蕭夜的刀氣劈在氣罩上，金鳴刺耳，光暈劇烈波動，卻未破裂。我借力彈起，連躍三重屋脊，終於來到府邸外牆。
腳下是兩丈高的青磚牆，牆外便是荒徑。我深吸一口氣，正要躍下，忽聽身後一聲厲喝：“你就這麼走？”
回頭一看，蕭夜已立於飛簷最高點，雙手結印，黑氣如蛇纏繞雙臂。他猛地一揮，一道半月形黑氣撕裂空氣，直取我後心。
《蘭亭劍帖》再度發燙，比之前更甚。我反手拔劍，劍尖朝天，體內劍意順著經脈奔湧而上。殘卷第三頁那句“天地有正氣，雜然賦流形”在腦海中一閃而過，劍氣應聲爆發。
“廣陵散·斬魔！”
墨色流光自劍尖噴湧而出，如狂草潑墨，劃破夜空。那一瞬，整座府邸上空彷彿有千百支筆同時揮毫，文氣沖霄，照得四野通明。
蕭夜瞳孔一縮，急忙偏頭。墨光擦著他臉頰掠過，“咔嚓”一聲，鬼面具被削去一角，露出下半張臉——鼻樑斷裂，唇角歪斜，一道紫黑色疤痕從耳根延伸至下巴。
他踉蹌後退半步，抬手摸了摸臉，指尖沾血。
我沒再看，足尖一點，抱著漁家女縱身躍下高牆。風聲呼嘯，落地時一個翻滾卸力，右肩撞在土坡上，疼得悶哼一聲。漁家女輕叫了聲，我立刻撐起身子，確認她無礙。
抬頭望去，府邸高牆聳立，飛簷上那道身影靜立不動，像尊石像。月光灑在他殘破的面具上，半明半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