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她說得對。我不止要小心,還得學會藏。藏名字,藏過往,藏那一手魏晉風骨劍,藏胸口這卷《蘭亭劍帖》。我要活得像個真正讀過書、考過縣試、背過策論的人,而不是一把出鞘就想砍人的劍。
我摸了摸腰帶裡的遺書。
老僕寫得很清楚:三年前,謝家賬目曾與建康戶曹往來頻繁,經手人姓陳,名德遠,時任倉曹佐吏,如今不知去向。若此人尚在,或知當年滅門真相。另提一筆:謝家曾在城南置有舊宅,後遭查封,現為官產,偶有舊僕出入打掃。
這是線索,也是陷阱。
我不能直接找陳德遠,不能去舊宅探看,更不能亮出身世。但我可以以“沈硯”之名,投帖秘書省,應徵著作郎屬吏。職位低微,負責抄錄典籍、整理文書,正好接觸戶曹檔案。
只要我能進去,就能慢慢查。
我重新走上大街,朝著城東走去。那邊是官署集中地,秘書省、戶曹、大理寺都在一片。我走得不急,眼睛卻不停掃視街景:哪家衙門口常有馬車進出,哪條巷子夜裡點燈最晚,哪個差役站崗時不守規矩。
走到十字路口,我停下。
前方一座茶樓,二樓臨街開著窗,坐著個穿灰布衫的男子,手裡端著茶碗,目光卻落在街對面一棟老宅上。那宅子門匾已摘,牆皮剝落,門口蹲著兩個乞兒曬太陽。正是謝家舊宅所在地。
我沒有多看,只記住了位置。
然後繼續走。
天近傍晚,我尋了家便宜客棧住下。屋子小,床板硬,牆角有鼠洞,但勝在安靜,且後窗對著一條荒巷,便於脫身。我關上門,解下青玉劍放在枕下,脫去外衫,露出肩頭傷口——一圈紅腫,中心發紫,像是被鈍器猛擊所致。
我倒了碗水,撕開隨身帶的布條準備換藥。
這時,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不是風,也不是貓。是有人踩斷了瓦片。
我立刻熄燈,靠牆蹲下,手握劍柄。過了片刻,動靜沒了。我也不敢點燈,就這麼坐著,直到月光從窗縫移到床沿。
我知道,從今天起,每一步都得算準。
我不是來報仇的,至少現在不是。我是來活下來的,活得比他們久,看得比他們清,等得比他們耐心。
我躺下,閉眼。
夢裡沒有血,沒有火,只有漁家女站在山坡上,望著我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。
我沒聽見她說什麼。
但我記得她最後那句話,是在我轉身之後才說出口的。
“謝玄,我等你回來。”
我睜了睜眼,天還沒亮。
枕下的劍還在,腰間的遺書也沒丟。我翻身坐起,把劍繫好,整了整衣衫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