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上的死士沒再衝我,全盯著那灰衣人。他站在甲板中央,像塊石頭,風從他袖口穿過,衣角翻得輕。
我靠在柱子邊,喘得胸口發悶。左肩那道傷徹底裂開了,血順著肋骨往下淌,溼透布條,一動就抽著痛。剛才那一招“永和九年”耗得狠,指尖還在抖,文氣在經脈裡亂竄,像斷了線的風箏,拽不回來。
六名死士對視一眼,突然齊步上前,刀光劈向地上那幾道墨色鎖鏈。他們不是砍人,是專斬文氣痕跡。刀鋒過處,“歲在癸丑”幾個字崩裂數處,墨痕如炭粉般碎落,隨風散進江水。
鎖鏈一斷,剩下六個立刻撲來。前後夾擊,刀風壓得我抬不起頭。我咬牙拔出青玉劍,格開左側一刀,借力翻身繞到船柱後,想躲開背後偷襲。可落地時腿一軟,膝蓋砸在甲板上,差點跪倒。
不行了。
力氣快沒了。
我左手撐地,右手並指如劍,顫抖著朝船板劃去,想續寫“歲在癸丑”,把殘鏈補全。指尖剛觸到木面,一股滯澀感直衝腦門——文氣跟不上,筆意凝不住。
就在這時候,死士頭目暴喝一聲,躍起三尺高,鬼頭刀舉過頭頂,刀鋒映著月光,寒氣撲臉。他這一刀是衝我腦袋來的,勁風已經割開了我的髮髻,黑髮散下來,遮住視線。
我瞳孔一縮,想滾身閃避,可四肢像灌了鉛,動不了半寸。
刀鋒距頭頂只剩三寸。
突然胸口一燙,像是有團火炸開。《蘭亭劍帖》殘卷自行激發,一股滾燙的文氣從心口衝上手臂,直貫指尖。我沒來得及反應,空中竟自己浮現出四個大字——“永和九年”。
墨金色,如碑刻鑄成,沉得壓人。它們懸在半空,帶著一股浩然正氣,轟然砸下。
頭目連慘叫都沒發出,就被四字當頭拍中肩背,骨骼碎裂聲“咔”地一聲脆響,整個人像斷線木偶,直挺挺墜入淮水,濺起老大一片浪花。
其餘死士被文氣餘波震退兩步,動作一頓。我也愣住了,手還停在半空,指尖微微發麻。
這帖……還能自己動手?
還沒緩過神,忽覺腦後一陣極細的破空聲。我猛地偏頭,卻已來不及完全避開——那是淬毒飛鏢,速度快得看不見影,只聽“錚”一聲,一支烏黑短鏢落在我腳邊,中間被一道凌厲劍氣斬成兩截。
我抬頭,看見岸邊柳影下一抹灰影一閃而過,再定睛時,已無蹤跡。
是剛才那彈琴的人?他走了?
我低頭盯著斷鏢,鏢身泛青,尾部刻著一個極小的“丙”字。這不是普通暗器,是幽冥宗左護法一系才用的“子母追魂釘”。能用這種東西的,只有高層密探。
目光一轉,落在船尾陰影裡。
幽冥探子丙還站在那兒,右手微揚,袖口垂著,顯然剛收手。他臉色鐵青,盯著我腳邊那支斷鏢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
“是你射的?”我開口,聲音比江水還冷。
他不答,只冷笑一聲:“沈硯,你以為你能活到現在,真是靠你自己?”
“我不靠誰。”我慢慢站起身,左手按著傷口,血從指縫滲出來,“我靠的是謝家三百忠僕的命,換來的這點時間。”
“忠僕?”他嗤笑,“你爹藏帖那天,就該想到今天。現在呢?孤身一人,傷重將死,連劍都握不穩。”
我確實握不穩。青玉劍在手裡晃了晃,虎口發顫。但我不肯松。
“你說我孤身一人?”我抹了把唇邊血沫,抬頭看他,“可我活著。你們死了六個,頭目沉江,你還敢說這話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