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伕一抬頭，我心口就是一緊。
那眼神不對勁。不是尋常趕車的漢子該有的渾濁，倒像是盯著獵物的鷹，沉得發冷。他不動聲色地朝我們這邊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，手卻慢慢摸向車轅下的短棍。
我沒動，劍還在袖中半藏。漁家女站在我側後，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，可我知道她沒睡著——她手指還掐著那塊玉佩，指節泛白。
“走不走？”她小聲問。
“不急。”我說，“等風轉向。”
話音剛落，巷口火把光晃了晃，巡邏隊拐了個彎，往東去了。風從西邊捲來，帶著城外竹林的溼氣，吹得青帷車簾子一蕩一蕩。
我抬腳就走。
她跟上，腳步有點踉蹌。我伸手虛扶了一下她的胳膊，沒真碰著，只是讓她知道我在前頭。我們一前一後，繞過牆角，踏進暗巷。車伕沒動，也沒叫，像塊石頭蹲在夜裡。
走出半里地，身後再沒有追兵的動靜，我才放慢腳步。她喘了口氣，低聲說：“他認出你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摸了摸胸口，殘帖貼著皮肉，溫溫的，不燙也不涼，“但他不該在那裡。”
“你說那個車伕？”
“嗯。謝安不會派個生面孔接應。”
她沒再問，只是攥緊了玉佩。夜路漫長，腳底踩的是碎石混著露水，滑得很。我走得穩，她跟著也漸漸順了些。天沒亮，星子稀了，遠處山影壓著一片黑森森的竹林，風過時沙沙響，像有人在裡頭磨刀。
快到林子口，我忽然停步。
一道人影立在竹徑中央，背對著月光，看不清臉。他穿著灰布短衫，外罩一件舊斗篷，手裡拄著一把長劍，劍尖點地，紋絲不動。
“繞過去。”我對漁家女說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她點頭，往左挪了半步。我也向右移，想從邊上穿行。可我們剛動，那人倏地轉身，斗笠一掀，露出一張瘦削的臉，眉骨高，眼窩深，唇薄如刃。
他看著我，忽然開口：“沈硯？”
我沒應。
“琅琊謝氏，字子書，十九歲，任著作郎三月零七天。”他語氣平平，像在唸官牒，“昨夜宅院被封，禁軍圍門，你帶著一個姑娘逃出來——是你吧？”
我還是不答。
他忽然抬劍，一挑，劍光劃破夜色，直取我咽喉。速度快得只聽見風裂聲。
我本能後仰，青玉劍出鞘三分，殘帖猛地一燙，一股墨色文氣從心口衝上手臂，順著劍身溢位，在面前凝成一道半透明屏障。
當！
劍尖撞上文氣，火星四濺。可那力道並不狂暴，反像被什麼卸了去，最後三寸處，劍勢竟化作一陣柔風，吹得我額前碎髮輕輕一揚。
我僵在原地。
他收劍回立，斗笠重新拉下，遮住半張臉。“廣陵散劍法，需剛柔並濟。”他說，“你只悟了剛。”
我緩緩收回劍，心跳還沒平。“你是誰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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