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徹底黑了，林子也走到了頭。建康城外那座廢棄的驛站出現在眼前，屋頂塌了一角，牆皮剝落得厲害，但好歹能遮風。我們三人抬著狼，踩著碎瓦進了廳堂。地面鋪著乾草，角落還有半截燒盡的火堆，不知多久沒人來過。
我把狼肩往前託了託：“放這兒就行。”
陳慶之點頭，和我一起把拖架擱下。狼很沉，放下時震起一陣塵灰。漁家女沒說話，默默退到門邊站著，手還攥著那塊玉佩，指節發白。
陳慶之蹲下來，從懷裡摸出布巾和藥瓶。他掀開狼右前爪上的破布，傷口露了出來——斷口整齊，像是被快刀硬生生砍斷筋骨，血已經凝成暗褐色，邊緣泛著青灰，明顯是毒氣未清。
“不是普通獵殺。”他低聲說，“他們想活捉，取骨不毀形。”
我靠牆坐下，背脊一鬆，才覺出累。剛才在竹林連催兩次文氣，胸口像被掏空了一塊，呼吸都帶著澀意。我伸手探進衣襟，摸到《蘭亭劍帖》殘卷，指尖剛碰上紙面，就覺一股溫熱順著經脈往上爬。
這感覺不對勁。
我把它抽出來一看，昏光下，“永和九年”四個字竟又在跳，墨色一閃一閃，像有人在背後點燈。
“你那帖子……”陳慶之抬頭瞥了一眼，“又來了？”
“嗯。”我捏緊它，“這次比林子裡還燙。”
漁家女忽然動了，幾步走到狼身前，蹲下身盯著那斷爪。
陳慶之正用清水沖洗傷口，忽地停手：“等等。”
他用布巾輕輕擦去血汙，露出爪根處一小片皮毛。那裡有道刻痕，極細，若不仔細看，還以為是撕裂的傷。
可那是個字。
一個歪斜卻清晰的“媚”字。
我猛地站起身，膝蓋撞到旁邊木桌，發出“咚”一聲響。
漁家女渾身一顫，倒退半步，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“認得？”陳慶之盯著她。
她沒答，只是搖頭，嘴唇抿得死緊。
“這是人刻的。”陳慶之聲音壓低，“刀法很熟，下手穩，不是臨時劃的。而且位置隱蔽，尋常根本看不見。”
我盯著那個字，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“媚”——這個名字我聽過。
南朝坊間傳言，有個使毒的女子，行蹤詭秘，專替幽冥宗清理叛徒。沒人見過真容，只知她留下的標記，都是這個字。
可漁家女怎麼會認識？
“你姐姐……”我看著她，“是不是叫這個？”
她猛地抬頭，眼裡全是驚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我說，“你之前聽見‘拓跋風’三個字，就說口音熟。現在又見這個字，臉色變了。你不認得別人的手法，只會認得親近人的。”
她咬住下唇，半晌才擠出一句：“是我姐刻的……她從小就這樣，做什麼都要留個記號。小時候分魚乾，她那一份總用小刀刻個‘媚’字，說是怕人拿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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