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退，沙塵就壓了上來。
我坐在商隊最末那輛板車的邊沿，背靠著吱呀作響的木廂，懷裡貼著胸口的位置，殘帖又開始發燙。不是昨夜那種急跳，而是像被擱在灶臺邊的餅，慢慢烘著，一層層熱起來。
陳慶之蹲在前頭駱駝旁，正拿刀尖挑開乾糧袋口，見我手往懷中摸，動作一頓：“又來了？”
我沒答，只抽出殘帖一角。紙面泛黃，墨跡仍是《蘭亭集序》那幾行字，可筆畫忽然扭動，像是蟲子爬過紙背，轉眼拼出四個新字——“沙暴迷途”。
字一成，立刻消散，彷彿從未出現。
我將殘帖塞回內襟，布料貼著皮膚，熱度沒降。
“七天了。”我說，“他要的，就是我們進這片漠。”
陳慶之甩開乾糧袋，站起身拍了拍手：“蕭夜要你來，你就來？”
“我不是來赴約。”我盯著遠處灰黃的天際線，“我是讓他以為我來了。”
他哼了一聲，繞到車後看了眼蜷在草堆裡的漁家女。她抱著膝蓋，下巴抵著，眼睛半閉，風吹得髮絲亂飛，也沒抬手撥一下。自打離開江南，她話越來越少，像怕說多漏了什麼。
“她呢？”陳慶之壓低嗓音，“也讓你以為她是無辜的？”
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漁家女察覺視線，微微抬頭，眼神清亮，沒什麼躲閃，也不多問。
“她救過我。”我說。
“幽冥宗的人也會救人。”他冷笑，“蘇媚還給乞丐施過粥呢。”
我沒接這話。風漸漸大了，卷著細沙抽人臉，連駱駝都焦躁起來，蹄子刨地，鼻孔張得老大。趕車的老把式抬頭看了看天，罵了句什麼，趕緊把氈布扯出來蓋貨箱。
不到半炷香，天全黑了。
不是夜，是沙。
狂風像牆一樣推過來，人站著都得彎腰，睜眼只能瞧見三步內的影子。板車被掀得打晃，一頭驢直接掙斷韁繩，嘶叫著衝進風裡，轉眼沒了蹤影。
“下地！靠車！”我拽住漁家女胳膊，把她拖到車廂背風側。她沒掙扎，順勢蹲下，雙手抱頭。
陳慶之從另一邊撲過來，肩撞上木板，硬生生頂住被風掀起的車廂角。“這鬼地方連個坑都沒有！”他吼著，嘴一張就被灌了滿口沙。
我靠在車壁，護著漁家女，臉埋進袖口。風裡全是沙粒，打在身上噼啪響，像有人拿簸箕往你皮肉上甩碎石。頭頂傳來木頭斷裂聲，一根車轅咔嚓折斷，飛出去老遠。
就在這時，胸口那股熱猛地竄上來。
殘帖自己動了。
一道淡金色的氣流從衣襟裡鑽出，貼著我肩膀往上湧，在頭頂撐開一片半圓光罩。飛沙撞上去，竟被彈開，簌簌落下，像是撞上了一層看不見的油紙。
“你這玩意兒還能這麼用？”陳慶之抹了把臉，驚了一跳。
“第一次。”我咬牙撐著膝蓋。文氣護體耗神，腦袋嗡嗡響，太陽穴突突跳。
“省著點！”他一把靠過來，半個身子擠進屏障，“老子可不想死在這種地方。”
屏障不大，勉強容下三人。漁家女縮在角落，髮絲沾了沙，黏在臉頰上。她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層金光，又低頭盯著自己的手，沒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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