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鼓響過,我剛在書房案前坐下,茶水還冒著熱氣,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。
咚、咚、咚,不是尋常訪客的節奏,是官差。
我手一緊,茶盞邊緣硌得指節發白。昨夜殘帖上那四個金紋字還在心口燙著:“刑部查身”。來得比我想的還快。
我沒起身,只把茶盞輕輕放回案上,吹了口氣。茶葉浮沉,像人命,也像時局,攪不動的時候最怕它自己動。
門外聲音冷硬:“奉刑部令,查著作郎沈硯府邸,速開!”
我這才站起,整了整月白長衫的袖口,緩步走到門前,親自拉開。
門軸吱呀一聲,外頭火把照得人臉通紅。刑部尚書站在階下,身後七八個差役挎刀抱冊,一個個眼神銳利,像是來抓現行犯的。
我立於門檻之上,不卑不亢:“不知諸位大人夤夜至此,所為何事?”
尚書抬眼,目光如鉤:“有人密報,你與幽冥宗勾結,昨夜護駕之舉,恐為掩人耳目。本官奉旨徹查,需入府蒐證。”
我點點頭,沒攔,也沒讓。
“既然是公事,自然該查。”我說,“但沈某雖官微職小,也是朝廷命官,不是賊窩裡的老鼠。若要搜,得講個規矩——請列明搜查緣由、依據條文、搜查範圍,再由我簽押畫押,方可開門迎檢。否則,恕難從命。”
他一愣,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答。
旁邊一個差役冷笑:“沈大人好大的架子,刑部辦案,何時輪到你定規矩?”
我轉頭看他,語氣平平:“刑部辦案講的是律法,不是架子。你若能背出《梁律·職制篇》第三十二條關於搜查官吏私宅的程式,我現在就讓你進。”
那差役張了張嘴,沒吭聲。
尚書盯著我看了幾息,忽然笑了下:“好一張伶牙俐齒。那你告訴我,昨夜太和殿中,你是如何憑空凝冰擋鏢的?一個著作郎,掌的是文書校勘,不是禦敵殺伐。”
我垂眼:“臣無他術,唯有一卷舊帖,日日臨摹,聊以靜心。事發之際,情急之下,似有所感,便試了一試。”
“哦?”他挑眉,“一卷舊帖,竟能化毒鏢為冰?那你倒說說,是什麼帖?”
“《蘭亭集序》節選。”我說,“家傳之物,習字所用。”
他眯起眼:“拿來我看。”
我轉身回屋,慢條斯理地從書案暗格取出一方布包,層層開啟,露出半卷泛黃紙頁。表面看去,不過是尋常拓本,筆跡斑駁,邊角磨損。
我雙手捧出,遞到他面前:“此乃家傳殘帖,不敢有偽。”
他接過,翻了幾頁,皺眉:“就這?哪來的遺書?哪來的證據?你莫不是拿一本破紙糊弄朝廷?”
我站定,聲音不高:“大人若不信,不妨再看仔細些。”
他正要譏諷,忽見那布面微光一閃,原本模糊的墨痕竟緩緩浮現六字——“謝家忠僕遺書”,筆力遒勁,如刻石上。
他瞳孔一縮,猛地抬頭:“這是……何時寫的?”
“三年前。”我說,“寫在帖子裡的人,是我家老僕王肅。他在謝家滅門前夜,將此帖交予我,叮囑我藏好。他說,總有一天,會有人想查我的根,那時,唯有他的字,能證我清白。”
尚書的手抖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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