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聲停在宮門前三步外。
我翻身下馬，守門禁軍沒攔，只朝我點點頭。他們認得這身月白長衫——昨夜太和殿那一手凝冰擋鏢，已夠我在建康城裡掛個名號。
階前兩名黃門侍郎候著，一人捧香爐，一人提燈籠。燈籠上墨字寫著“召對”二字，筆劃方正，是內廷直遞的急詔。
“沈大人，請隨我們來。”捧香爐的那位低聲說。
我沒應，只將手按在胸口。那捲《蘭亭劍帖》殘卷還貼著心口，布面溫熱未退，像是剛從火上取下的銅片。上一瞬還在街巷奔馬，這一燙卻讓我腳底一沉——它從不無故發熱。
我跟著進了宮道。
兩旁松柏夾道，燈籠連成一線，照得青磚泛出鐵色。風不大，但吹在耳後有些刺，像有人在背後低語。
走到宣政殿外，黃門止步：“陛下已在殿中，謝公也在。”
我抬眼。
殿門半開，內裡燭光搖曳，映出兩個影子：一個端坐龍椅，身形微佝；另一個立於側案旁，灰袍廣袖，手中一柄摺扇輕搖。
謝安來了。
我整了整衣袖，抬步入殿。
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。梁帝沒說話，只將一份黃紙攤在案上，指尖壓著邊角。我走近時，看清那是封舊信，紙色發褐，字跡卻清晰——正是王肅的筆。
“這是刑部尚書呈上的。”梁帝終於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像錘子敲在銅鐘上，“他說，昨夜你交出的殘帖上顯了六個字：‘謝家忠僕遺書’。”
我垂首：“確有此事。”
“可這份遺書裡寫的卻是另一樁事。”他抬起眼，目光如釘，“上面說，王肅與幽冥宗勾結，密報謝傢俬藏北地諜文，圖謀叛國。朕若不信，可傳刑部當面對質。”
我心頭一緊。
這信不是王肅寫的。那筆鋒雖仿得七分像，但第三行“通敵”二字收尾太急，不像他平日那種頓筆如鑿的習慣。可這話不能明說——我說是假的，誰信？我說是真的，我又豈會拿自己性命去賭？
我單膝跪地，雙手抱拳：“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，所言屬實。”
梁帝盯著我，半晌不動。
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，一邊亮如白晝，一邊黑似深淵。他忽然冷笑一聲：“你倒是敢講。一個著作郎，昨日才因護駕得賞，今日就被人告發通敵，連帶家僕都成了細作。你說你清白，憑什麼？就憑你懷裡那本破帖？”
我沒有抬頭，只覺胸口又是一燙。
這次比先前更烈，像是有股熱流順著血脈往上衝，直抵咽喉。我本能地按住胸口，指節壓進衣料，想壓住那股躁動。
可壓不住。
一道墨色細線從袖口滲出，如煙非煙，如墨非墨，緩緩浮在空中。它不動聲色，卻讓殿內溫度驟降。燭火齊齊一矮，連梁帝案前的金獸香爐都冒不出青煙。
那墨氣落地，在青磚之上一筆一劃蝕刻出四字——
**王肅通敵**
筆力遒勁，起承轉合間竟與王肅生前所寫判牘如出一轍。最後一捺拖出寸許裂痕，磚面微顫，似被刀鋒犁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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