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仍跪著,額頭貼在青磚上,夜風從門縫鑽進來,吹得袖口微微抖。謝安的摺扇輕輕點了點我的肩,像一片葉子落下來,卻壓得我動彈不得。
“起來吧。”他說,“茶還沒喝,先跪夠了?”
我慢慢抬頭,看見他站在案邊,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白瓷杯,熱氣浮在燈下,像一縷沒散淨的霧。
“師者授業,弟子奉禮。”我撐地起身,膝蓋還僵著,走過去從宮人托盤裡取來新沏的茶,雙手高舉過頂,“請先生飲茶。”
這動作我在夢裡練過三遍。不是為了今天,是為了某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回琅琊山門時,不丟謝家的臉。可現在,它成了拜師的禮。
謝安接過茶,沒急著喝。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不重,也不輕,像是在數我臉上有幾道風霜刻過的痕。
然後他低頭,啜了一口。
茶水滾燙,他卻不皺眉,慢悠悠嚥下,才道:“從今日起,你便是老夫的關門弟子。”
聲音不高,也沒加什麼感嘆,就像說“天要下雨”那樣平常。可這句話砸下來,比昨夜那記掌院任命更沉。
我喉嚨一緊,想應聲,又怕一開口就破音。
謝安把茶盞放下,袖子一拂,從懷中取出一方印信,放在檀木托盤上推了過來。青玉質地,四面雕著雲紋,印鈕是一隻伏首的麒麟,眼睛用墨點過,黑得發亮。
“持此印可調閱翰林院所有典籍。”他語速很慢,字一個一個往外擠,“包括……幽冥宗的卷宗。”
我伸手去接,指尖剛碰到底座,胸口突然一燙。
不是錯覺。是《蘭亭劍帖》殘卷在燒。
我手一頓,低頭瞥了眼衣襟內側——那股熱像烙鐵貼肉,直往骨頭裡鑽。我想抽手,可不能當著他們的面摸胸口,只能硬撐著把印信捧起來。
入手沉甸甸的,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,和胸口那團火撞在一起,鬧得我腦仁嗡嗡響。
“怎麼?”謝安問。
“沒事。”我垂眼,“印信比想象中重些。”
他沒再追問,只點了點頭。
梁帝一直坐在上首沒說話,這時忽然開口:“你臉色不對。”
我心頭一跳,指節不自覺收緊,捏得印信邊緣硌進皮肉。
“許是激動所致。”我說。
梁帝眯起眼,目光在我臉上轉了一圈,又落在我手上。那眼神不像看臣子,倒像在挑柴堆裡有沒有藏火星。
殿外天色漸明,窗紙由黑轉灰,映出屋內三人影子,拉得老長。香爐裡的檀屑燃盡了,只剩一點餘燼冒煙。
“朔漠的事。”梁帝忽然道,“還沒完。”
我沒動,也沒抬頭。
可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胸口那股熱猛地竄上來,眼前一黑,腦子裡轟地炸開四個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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