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沙坡口的風又捲起來，吹得人睜不開眼。我走在最後，褲腿上那道被碎石劃破的口子還在晃盪，像條幹枯的小蛇。前面三人已經踏進邙山裂隙，巖壁陡然收窄，頭頂一線天光也漸漸沒了影子。
蕭夜帶路，腳步不快也不慢，脖子上的刀傷還滲著血，可他連擦都沒擦一下。慕容雪跟在他身後三步遠，手一直按在彎刀柄上，指節發白。雲璃走在中間，藥囊扣在掌心，眼神始終沒離開過他的背影。我右臂那截天狼骨還在熱，不是燒得慌那種熱，倒像是泡在溫水裡，一跳一跳地應著什麼。
火把是雲璃點的，松脂混了硝粉，燒出來一股嗆人的味兒。火光搖了一下，照到蕭夜脖頸側面——那兒有一道彎月形的淡紅印記，顏色淺得幾乎看不清，可就在光影晃動的一瞬，它忽然顯了出來。
慕容雪猛地頓住腳。
“這紋……”她聲音低下去，“是赫連家的血脈印？”
沒人接話。巖洞裡迴音重，她這句話撞在石壁上彈了兩下，才散開。
蕭夜停下，沒回頭。“你們要不信，可以走近些看。”
拓跋風冷笑一聲：“走近？你當老子是來認親的？”他往前跨半步，右臂往地上一插，天狼骨貼著岩層嗡了一聲，“我這骨頭可不認親戚，只認魔息。它現在不燙，說明你身上沒沾那股髒東西——可這也不能證明你就不是餌。”
“那就驗。”雲璃突然開口，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，指尖一捻，針尖泛出微藍的光，“胎記形態與《朔漠族譜》所載一致，若他是赫連家血裔，刺血後脈絡會現金絲紋。”
“你敢扎？”我盯著她。
“不敢就不來了。”她抬眼看向蕭夜，“伸脖子。”
蕭夜沒動，只是緩緩側過臉，露出脖後那一片皮膚。火光下，那道彎月印更清晰了些，邊緣微微凸起，像是舊傷癒合後留下的痕跡。
雲璃上前一步，銀針輕落。
血珠冒出來的時候，我沒眨眼。那滴血剛離皮肉，竟在空中泛出一層極淡的金暈，轉瞬即逝。雲璃瞳孔一縮，低聲說：“他沒說謊……他是赫連家的血。”
話音落，她眼前一黑，扶牆喘氣。舊傷在腹側抽著疼，但她咬牙撐住了。
火把噼啪響了一下。
畫面像是被人硬塞進腦子裡——二十年前，風雪夜。一個披著獸皮大氅的男人抱著個少年衝進馬棚，赫連霸的臉凍得發紫，嘴裡吼著：“快燒熱水！這孩子還有氣！”少年滿臉是血，懷裡緊緊摟著半卷破布，上面畫著刀譜路線。女人掀開他衣領檢查傷口時，驚了一跳：“這胎記……和雪丫頭的一模一樣？”
影像斷了。
雲璃站直身子，抹了把額角汗：“他真是赫連盟主的兒子。當年抱走的不是別人，是你哥哥。”
“放屁！”慕容雪脫口而出，刀鞘重重杵地，“我爹從沒提過什麼哥哥！”
“所以他才活到現在。”蕭夜終於轉身，看著她，“你以為為什麼幽冥宗非要殺絕赫連血脈？因為你不是唯一的繼承人。刀心共鳴，雙生同源，只有兩個都死了，那本《狂沙歸流刀譜》才會徹底失效。”
“你還知道刀譜？”慕容雪眼神變了。
“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。”他冷笑，“比如你七歲那年，在馬棚後面拿木刀砍我脖子的事。”
慕容雪呼吸一滯。
她慢慢抬起手，指尖摸了摸自己頸後同一位置。那裡有道細疤，小時候爬樹摔的，還是別的什麼……她記不清了。
但她記得那天。太陽斜著照進馬棚，草屑飛舞。她哥穿著舊布衫，背對她笑，說：“再來一次。”她揮刀，木刃掃過他後頸，劃出一道血口。他沒哭，反而哈哈大笑，轉身把她按在地上，兩人滾了一身草渣。
後來他就不見了。爹只說送人了，再沒提過名字。
她一步步逼近蕭夜，刀未出鞘，但刀氣已凝成一線寒芒，貼著他脖頸掃過。皮膚裂開一道細微口子，鮮血滲出，露出底下陳年疤痕——位置、長短、弧度，分毫不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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