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斜照，林子西邊的樹影拉得老長，草尖上的露水早幹了，只留下一圈圈發白的印子。我們五個還在野徑上走，腳底踩著碎石和斷枝，咯吱響。衣服貼在身上，汗出不來，悶得人腦袋發沉。
我走在前頭，肩背痠得像壓了塊磨盤。青玉劍在背後晃，每走一步都撞一下腰，硌得慌。袖子裡那張殘頁還貼著胸口，溫溫的，像是揣了塊剛曬過的土布，不燙也不涼，就是踏實。
拓跋風落在最後，喘氣聲越來越粗。他個高腿長，平時走得比誰都快，可這會兒腳步拖沓，獸皮短打的扣子敞著，露出半邊胸膛，汗珠順著肋骨往下滾。他右臂垂著，衣袖底下那道凸起的痕跡若隱若現——天狼嘯月骨的位置，剛才一路上他偷偷摸了三回，一次比一次皺眉。
“歇會兒吧。”我說，沒回頭，“再走下去，人都要散架。”
沒人反對。慕容雪早就閉了嘴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，眼神掃著林子邊緣，可腳步也慢了下來。凌塵把酒葫蘆搖了搖，只剩一點底子，咕嘟一聲響，他嘆了口氣，塞回腰間。蘇清顏走在中間，藥囊提在手裡，指尖輕輕摩挲銀針袋的搭扣，沒說話，但呼吸比剛才穩了些。
我撥開一叢荊棘，往裡走了幾步，尋到一處背風的林隙。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葉，踩上去軟，不扎人。旁邊有棵歪脖子松，樹根隆起，正好能靠。我蹲下，用手扒拉了幾下，清出一塊地方，拍拍手：“就這兒了。”
拓跋風“呼”地坐下，一屁股砸進落葉堆，震起一陣灰。“你總算說了句人話。”他仰頭靠樹，閉眼喘氣，“再走兩裡，我這條胳膊怕是要自己先跑了。”
“它要是真跑了，倒省事。”凌塵在他旁邊坐下，順手摘片葉子卷嘴裡，“我還少個吵人的伴兒。”
“你再說一句，我現在就讓它咬你一口。”拓跋風睜眼瞪他。
“行了。”慕容雪坐到右側，盤膝而坐，彎刀橫放在腿上，手仍搭在刀柄。“吵夠沒有？省點力氣。”
蘇清顏最後一個坐下，離我不遠。她從藥囊裡掏出一塊乾布，撕成五份，一人遞一份。“擦擦汗，別捂出病來。”她說，聲音輕，但清楚。
我接過布，擦了擦脖子和手心。布是粗麻的，擦得皮膚有點刺，但乾爽下來，人立刻鬆快了一截。拓跋風接過布，胡亂抹了把臉，順手把布團成一團，朝凌塵臉上一扔：“給你當抹布。”
凌塵接住，慢悠悠展開，擦了擦額頭：“你這手勁兒，打狗都嫌輕。”
“你試試？”拓跋風咧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要不要我現在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‘天狼破軍拳’？”
“打啊。”凌塵抬眼，“等你右臂不抖的時候。”
拓跋風臉色一僵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慢慢收了回來。
我知道他在忍。天狼嘯月骨不是鬧著玩的，用一次耗一次血氣。剛才推石頭時他已經催過一次力，現在骨頭髮熱，怕是連握拳都費勁。
我也沒揭穿他，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結痂的地方又裂了，滲出血絲，蹭在布上，留下一點紅。我把它翻過來，不想讓別人看見。
“剛才在墓裡……”我開口，聲音還是啞的，但比早上順了些，“你們有沒有覺得，機關的節奏變了？”
“當然變了。”凌塵吐掉嘴裡的葉子，“第三道門後，傀儡出招快了半拍，明顯是感應到有人闖入，自動提速。”
“不只是快。”我說，“是亂中有章法。它們看似雜亂進攻，其實是在試探我們的弱點。”
“你發現了？”慕容雪抬頭看我，“我也這麼想。我一刀劈過去，它居然提前半步後撤，像是知道我要用哪一式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拓跋風揉了揉右臂，“那東西撲我時，我本能想用‘裂地拳’，結果它忽然變向，差點把我絆倒。後來我改用虛招，它反而愣了一下。”
“這就是了。”我從袖中抽出那張殘頁，攤在膝上。紙面泛黃，字跡清晰，正是《蘭亭集序》拓本的模樣，可我知道，真正有用的是那些藏在筆鋒轉折間的劍意。
“我這幾天一直在想‘清風徐來’這四個字。”我指著殘帖第一行，“以前練廣陵散劍法第三式‘折柳送別’，總覺劍意滯澀，像是被什麼卡住了。可昨夜在墓中，我被傀儡逼到牆角，眼看躲不過，腦子裡突然跳出這句——‘清風徐來，水波不興’。”
我頓了頓，繼續說：“那一刻，我沒想著怎麼出劍，只想讓劍跟著那股‘風’走。結果劍意一轉，竟真的滑出去了，像水面浮葉，隨流而動。那一劍，比我平時快了三分，也準了三分。”
“聽上去像悟了。”凌塵湊過來，眯眼瞧那行字，“文氣化劍意？你這路子，跟尋常武夫不一樣。”
“不是不一樣。”我說，“是更難走。尋常武者練劍，靠的是招熟力猛。可《蘭亭劍帖》講的是‘以文養劍’。每一句詩文，都是一道門檻。你得先懂它的意思，才能引動劍意共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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