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光照在臉上，暖烘烘的。
拓跋風那句“我請客”還在山間飄著，可沒人動。我們五個站在洞口外的坡地上，腳踩溼泥，肩背微僵，像是剛從一口深井裡被撈上來的人，一時還分不清哪邊是天、哪邊是地。剛才推石頭時拼盡了力氣，現在一鬆下來，骨頭縫裡都泛著酸。
風從林子那邊吹過來，帶著草葉和泥土的味道，不冷也不熱，正好貼著臉頰滑過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磨破了一塊，血已經結痂，指節發青，大概是抵石時用力太猛。袖子裡那張殘頁貼著胸口，溫溫的，像揣著一塊剛曬過的布。
“走吧。”我說，聲音有點啞。
不是非走不可，而是站著更累。身體想歇，腦子卻不肯停。這地方不能久留，古墓雖隱秘，但出口一開，誰都說不準會不會有人循跡而來。況且，我們身上都沒帶多少乾糧，水囊也癟了大半。
我邁步往前，左腳先落，右腳跟上。膝蓋有點打晃，昨夜在墓裡摔的那一跤還沒緩過來。青玉劍在背後輕輕撞了我一下，提醒我還揹著它。
蘇清顏跟在我後頭，腳步輕，但穩。她沒說話，只是把藥囊往上提了提，銀針袋蹭著腰側，發出細微的金屬響。慕容雪走在右邊，手一直按在刀柄上，眼睛掃著林子邊緣。凌塵落在後面一點，酒葫蘆空了，他就順手摘了片樹葉卷嘴裡嚼，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懷裡的殘頁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拓跋風最後一個動身。他站那兒沒動，直到我們走出三四步，才“嘖”了一聲，抬腿跟上。他個子高，一步跨得大，獸皮短打蹭著草葉嘩啦響。走過我身邊時，他低聲說：“你走得挺慢啊，沈硯。”
“腿不太聽使喚。”我說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“剛才那一推，差點把我右臂的骨頭震散架。”
我沒接話，只看了他一眼。他的右臂垂在身側，衣袖下隱約有道凸起的痕跡，那是天狼嘯月骨的位置。他平時大大咧咧，可我知道，那東西不是鬧著玩的，用一次耗一次血氣。
山路往下，坡度不算陡，但雨後泥滑，草葉上全是露水，踩上去咯吱響。頭頂樹冠密，晨光只能漏下幾縷，照在地上斑斑點點。空氣越來越清，沒有墓裡那種鐵鏽味，也沒有墨香壓得人喘不過氣。可我心裡卻慢慢沉了下來。
謝家的事又浮上來。
那天火光沖天，我躲在宗祠暗格裡，聽見外面喊殺聲、慘叫、瓦片砸地的聲音。老僕引爆火藥前喊了句“快走”，我就這麼跑了，懷裡揣著這張殘頁，像揣著一條命。後來聽說，整個琅琊劍閣，只剩我一個活口。
現在我活著，可劍閣沒了。
重建？談何容易。南朝官府不會幫我，寒門出身本就難入仕途，更別說拉起一支武力。江湖上那些門派，要麼依附權貴，要麼自保都難。我能靠的，只有這殘帖裡的劍意，還有……眼前這幾個人。
我握了握拳，袖中殘頁輕輕摩擦胸口。文氣未動，但心裡那股勁兒起來了。
拓跋風忽然“咳”了一聲，打斷我的思緒。他正盯著北邊的地平線，眉頭皺著，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。
“怎麼了？”我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他說，“就是想起北境那邊，最近不太平。聽說有部落往南遷，說是草場枯了，其實是被人趕的。我那幾個堂兄，一個比一個蠢，爭位置爭得頭破血流，外敵一來，怕是要散。”
他語氣輕鬆，可眼神不輕鬆。鮮卑皇族旁支，聽著風光，其實處境尷尬。他在拓跋武院當叛逆弟子，早被族裡除名，可血還是那個血，責任甩不掉。
“你要回去？”我問。
“遲早得回。”他說，“我不回去，誰替他們擋狼？”
“狼來了你一個人也擋不住。”
“擋不住也得擋。”他笑了笑，“總不能看著婦孺被擄走，牛羊被搶光，再跪著求人施捨一口飯吃。”
我說不出話來。他說得輕巧，可我知道，他要是回去，九成九會打起來。北境不像江南，那裡是刀尖上過日子，一句話不對就能拔刀。
慕容雪插了句：“你要是打，算我一個。”
我們都看向她。她走在右側，紅勁裝沾了泥點，頭髮散了一縷，貼在額角。她沒看我們，只盯著前方山路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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