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剛透，破廟的瓦縫裡漏下幾縷灰白。我仍站在昨夜的位置，青玉劍柄上的月光褪成了冷鐵色。袖口那道毛邊被晨風掀著，掃在手背上，不癢了，是乾澀。
拓跋風翻身坐起，骨頭咔吧響了一串，像柴堆塌了半邊。他抹了把臉，衝院中啐了一口：“北地的風，怎麼今早聞著帶股腥味。”
慕容雪已經醒了，刀橫在腿上沒動，只指尖蹭過刀脊，試了試刃口。“不是風腥。”她說，“是你昨晚喝多了酒，嘴裡發苦。”
“老子酒量你還不知道？”拓跋風瞪眼，隨即壓低嗓門，“我是說，昨夜我眯著的時候，聽見三里外野狗叫得不對勁。往常是亂嚎，昨兒是一聲接一聲，跟報喪似的。”
凌塵從屋簷下爬起來，拍了拍道袍上的草屑，眯眼望北：“野狗認屍氣。要是真有死人，多半是新死的，還沒來得及埋。”
蘇清顏也站起身，藥囊在腰間輕輕晃了一下。她沒說話，走到火堆旁蹲下，伸手探了探餘燼。炭灰早已涼透，她卻從底下扒出一小撮還泛著暗紅的碎炭，眉頭微皺。
“這火，熄得不乾淨。”她說，“昨夜沒人添柴，可這底下的炭，像是被人踩過，壓出了腳印形狀。”
我低頭看去，果然，灰層裡有個模糊的印子，不大，像是靴尖輕踏後又匆匆離開。
“誰半夜來過？”拓跋風一掌拍在牆上，震得樑上灰塵簌簌落下。
“不是外人。”我說，“腳步輕，落點穩，沒驚動任何人。若要偷襲，昨夜我們五人皆在沉睡，機會多的是。可他沒動手，只留下這個腳印——是在提醒我們什麼。”
凌塵蹲下來，用手指沿著灰印描了半圈，忽然抬頭：“這步子，是朝外走的。來時沒留痕，走時才踩這一腳。說明他是看完我們之後，才決定露個相。”
“看我們？”慕容雪冷笑，“看我們是不是真聚在這兒？還是看我們睡沒睡死？”
“都不是。”我盯著那腳印，“是看我們有沒有守約。”
眾人靜了片刻。
蘇清顏輕聲道：“你說……會不會是哪位舊識？聽說我們要在此重聚，特意來看看？”
“舊識不會藏頭露尾。”拓跋風哼了一聲，“真有心相見，直接進來就是。何必半夜溜達一圈，踩個灰印就跑？”
凌塵卻搖頭：“未必是敵。也可能是不敢現身的人。怕牽連我們，又放心不下，只能遠遠看一眼。”
我沉默著，手指無意識撫過袖中那張殘紙——老僕臨終前塞給我的遺書。上面只有兩個字：“活著。”但昨夜我反覆回想，記得他還說過一句，被火藥爆炸的巨響蓋了過去。我只捕捉到半句：“……奸臣……將動……”
當時以為是錯覺。
可今早醒來，這句話像根刺，紮在腦子裡拔不出來。
“我昨夜想了一宿。”我開口，聲音不高，但院子裡的人都聽清了，“謝家滅門前，老僕曾提過一句：‘朝中有人慾借私鹽案清洗異己，著作郎首當其衝。’我當時以為只是構陷，現在看，恐怕不止如此。”
“你是說，朝堂要動手了？”凌塵問。
“已經在動。”我點頭，“這幾日建康傳來訊息，幾位直言敢諫的御史接連稱病不出，兵部侍郎昨夜被查出家中藏有北境密信，當場收押。表面是通敵，實則——是殺雞儆猴。”
拓跋風冷笑：“狗官們鬥來鬥去，關我們什麼事？”
“關我們的事。”蘇清顏突然開口，“我前日救下一個從建康逃出來的醫館學徒，他告訴我，城裡已有三名大夫莫名失蹤。其中一人，曾在三年前為一位被貶的尚書診治過。”
“巧了。”凌塵摸著下巴，“我昨夜收到一封匿名飛帖，說江南七十二寨中有五派掌門接連暴斃，死狀一致：雙眼翻白，七竅流黑血，像是被什麼術法抽乾了神志。”
“控心術？”我問。
“比控心術狠。”凌塵神色凝重，“那是幽冥宗早年禁術‘奪魂引’的變種。能讓人死前自述隱秘，再咬舌而亡。江湖上傳言，此術已失傳多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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