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碎晨霧的第三天，建康城外的柳樹開始抽芽。我站在著作局後巷的石階上，袖口沾了點昨夜抄錄賬冊時蹭上的墨漬，指節發僵。那封染血的密信還壓在我案頭硯臺底下，紙角捲了邊，像被火燎過。
三更天有人翻牆進來，把信塞進門縫。信皮是尋常粗麻紙，可裡頭那張卻是宮中才用的澄心堂薄箋，上面列著七個名字——正是春祭大典上聯署奏疏的七位官員。其中兩個畫了紅圈，旁邊寫著“已除”，另五個標著“待斬”。筆跡工整得像是謄抄公文，反倒透出幾分瘮人。
我沒點燈，摸黑把信摺好，藏進青玉劍的護手夾層。這劍隨我三年，表面看不過是一把文官佩飾，實則內藏機關。謝家滅門那晚，老僕就是用類似手法，把殘帖塞進祠堂神像底座，才讓我撿回一條命。
次日早朝前，宮門外百官魚貫而入。我一眼就看見李評事獨自站在角落，臉色灰敗，手裡攥著一卷竹簡。他抬頭見我，嘴唇動了動，終究沒出聲。張維儉根本沒來，門房遞話說他昨夜忽發高熱，臥床不起。趙舍人倒是來了，可剛站定就被兩名黃門侍郎左右“攙”走，說是兵部有急務要問話。
我盯著他們背影，指甲掐進掌心。
散朝後，我在偏殿廊下截住李評事。他腳步一頓，低聲道：“別在這說話。”轉身往西角門走。我跟上去，兩人繞到廢園井臺邊。井口蓋著木板，長滿青苔。
“你知道昨晚出了什麼事？”他聲音壓得極低，“大理寺牢裡死了個犯人，據說是刑部走水那天逃出去的那個黑袍人。屍首送回來時，臉都被燒爛了，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右手少了一根小指，和通緝令上描述的一模一樣。”
我皺眉：“這不是正好佐證越獄屬實？”
“問題是，”他冷笑一聲，“那具屍體身上穿的，是御前帶刀侍衛的制式軟甲。”
我猛地抬頭。
“更巧的是，今早兵部調令下來，說北境軍需吃緊，要從建康抽調兩營弓弩手北上協防。帶隊的校尉，是你那位‘病倒’的張大人親侄子。”
我沉默片刻，從袖中取出一頁謄抄的私鹽轉運單：“你看看這個。去年臘月十七，一批標註為‘藥材’的貨船從潯陽港出發，經鄱陽湖轉入贛江，最後停在南康鎮外十里坡碼頭。查戶部記錄，當日並無藥材交易報備。但兵部檔案裡，同一天有一支運糧隊經此地補給——路線、時間完全重合。”
他快速掃過內容，瞳孔微縮：“你是說……他們用軍糧車做掩護，走私私鹽？”
“不止。”我指尖點在紙上一處硃批，“你看這個簽押，像不像兵部侍郎劉坤的印泥？可劉侍郎上個月就被控通敵，關進刑部大獄了。一個囚犯，怎麼還能審批邊軍調令？”
李評事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所以現在不是誰該死的問題。”我把單子收回懷裡，“是有人藉著清洗之名，換掉真正知情的人，再把自己的人安插進去。張維儉病了，你就成了孤證。若你也‘暴斃’，這份奏疏就成了無頭公案。”
他咬牙：“那你說怎麼辦？縮著等死？”
“不。”我搖頭，“我們換個打法。不再盯著刑部那一把火燒了什麼人，而是查它燒之前，少了什麼東西。比如——邊軍兵器庫每月損耗清單，有沒有異常增減？再比如，那些‘失蹤’的太醫署官員，最後一次領俸祿是在哪一天？這些事不驚動朝堂，卻能挖出根子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沈硯啊沈硯，你這張溫吞水的臉底下，還真是刀山火海。”
我未答話。遠處傳來鐘聲，是午時將至。
“還有件事。”我說，“請你託人去查最近幾起暴斃官員的屍檢記錄。特別是死因是否涉及中毒。若有疑點，讓蘇清顏那邊幫忙辨毒。”
他點頭記下。
臨別時，他低聲說：“小心走路。”
我也只回了三個字：“彼此彼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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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風颳了整整一夜。拓跋風蹲在哨崗斷牆後，嘴裡嚼著半塊幹餅，眼睛盯著寨口方向。新來的補給隊打著兵部旗號，馬車上堆著米袋和箭匣，領頭的軍官穿著四品武官服，腰牌齊全。
可他右臂的天狼嘯月骨一直在發燙。
“不對勁。”他對身旁的慕容雪說，“正經邊軍補給不會走這條道。這條路雨季塌方三次，去年就被劃為禁行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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