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蹄踏碎晨霧，建康城門在望。我勒住韁繩，青玉劍貼著肋骨輕晃，袖中那疊名單還帶著體溫。昨夜破廟的炭畫地圖已成灰燼，可五個點的位置，早刻進了腦子裡。
城門口盤查比往日嚴了三倍。兵丁舉著長戟挨個驗路引，一個老農模樣的人被攔下，翻出半袋陳米，說是進城換藥。守卒冷笑：“這時候還敢帶糧食進城？誰知道是不是私鹽裹的皮！”推搡間，米袋撕了口，白粒滾了一地。老農蹲下去撿，手抖得厲害。
我翻身下馬，月白長衫掃過泥水。守卒抬頭見是個文官模樣，臉色稍緩：“著作郎大人，今日禁運粗糧，您這身衣裳——”
“我知道規矩。”我從懷中取出兵部火漆令，遞過去，“奉命回署復職。”
他低頭看印信，又瞄了眼我腰間的劍，沒再攔。身後傳來馬蹄聲，一隊巡城衛疾馳而過，旗上繡著“刑”字。我站在原地，目送他們遠去。刑部大獄走水的事，才過一夜，便已成了禁語。
著作局在皇城東側，偏僻得像被遺忘的角落。推開院門時，積灰的匾額落下一捧土。我拂去案上塵，將防水油布袋解開，奏稿攤開壓在硯臺下。窗外有鳥叫，兩短一長——是凌塵教的暗號。我起身推開窗，空無一人，但簷角瓦片少了三塊。
傍晚前，我出了門。
三位中書舍人住在同一條巷子。張維儉家最小，門楣低矮，燈亮得最早。我叩門時，他正就著油燈校對公文，見是我，筆尖一頓。
“沈兄深夜來訪，可是為刑部那事？”他放下筆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我點頭，從袖中抽出一份抄錄的賬冊：“這是私鹽案牽出的轉運記錄，其中有三處碼頭，與刑部走水當夜值守名單重合。若說無關，誰信？”
他接過細看，眉頭越皺越緊。“你從何處得來？”
“昨夜有人塞進我馬鞍夾層。”我直視他，“我不知是誰，但我知道，若此事不查，下一個閉嘴的，就是你我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吹滅燈。“明日早朝，我會提‘獄政疏忽’之議。聯名的事……容我再通兩人性命。”
第二家姓李，曾任大理寺評事，因言獲罪貶至此。他開門時披著外袍，顯然已歇下。聽我說完，冷笑道：“你們這些南朝文官，總愛繞彎子。要查就查，寫什麼疏？遞什麼本？直接撞鐘上殿便是！”
“撞鐘能見君，卻未必能讓話入耳。”我說，“如今御史臺啞了，光靠一個著作郎喊冤，不過是一聲響。可若有三人同奏，五人聯署，十人附議——那就不只是聲，是風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：“好，算我一個。但我有個條件——你要把證據擺在明面，不能藏著掖著。我要讓滿朝都看見，是誰在背後動刀。”
第三位最年輕，姓趙，剛調任中書不過三月。他聽完，手一直在抖。“我……我家中有老母幼弟，若因此遭禍——”
“沒人逼你簽名字。”我收回賬冊，“但若哪天你母親病了，抓不到藥；你弟弟餓了，買不到米——你會怪誰？”
他咬著唇，良久，從抽屜裡摸出一枚私印，放在桌上。“用吧。若出事，就說印是假的。”
我收起印，拱手離去。
春祭大典在文華殿舉行。天未亮，百官列隊入宮。我站在末席，聽見前面有人低聲議論：“聽說刑部那場火，燒死了兩個逃犯？”
“可不是，倒黴催的。要不是他們作亂，哪會走水？”
“嘖，聽說帶頭的是個穿黑袍的，當場就被打死了。”
我往前走了幾步，朗聲道：“諸位大人，可曾見過黑袍囚犯？據獄卒供述，七人越獄，僅三人著黑衣。其餘四人，皆穿普通褐衫。若說他們是主謀，為何反不如從犯打扮顯眼？”
人群靜了一瞬。
一位老御史回頭瞥我：“著作郎此言何意？”
“學生無意揣測。”我從袖中取出《諫蠹政疏》，“只是近來官員異動頻繁，兵部侍郎被控通敵，三日後便自盡於牢中；太醫署六人失蹤，至今無音訊；就連負責清查私鹽的戶部主事，也稱病告假半月有餘。若這些事各自孤立，或可稱巧合。可若連起來看——”我頓了頓，“是否有人正借‘越獄’‘暴斃’‘失職’之名，行清洗之舉？”
老御史臉色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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