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剛起的時候，我正把那張無名密信攤在燈下。紙是尋常粗麻，可字跡工整得不像急報，倒像是謄抄奏章的筆法。燭火一跳，燒著了信角，我伸手壓住，灰燼落在青玉劍護手上，發出輕微的響。
這把劍藏了三年，從謝家祠堂逃出來那天起就沒離過身。現在它不光裝著殘帖，還夾著兩份新抄的檔——一份是戶部小吏偷偷遞來的兵器損耗清單，另一份是李評事昨夜摸黑送來的太醫署問診記錄。兩張紙都用油布裹著，塞進劍鞘暗格時卡了一下，像是提醒我：東西重了，路也難走。
外頭傳來更鼓，三更將盡。我吹滅燈，推開窗縫。建康城還在睡，但東市方向有馬蹄聲碎，不是巡夜的節奏。我認得那種輕快，是驛馬換道時才有的動靜。看來兵部那兩營弓弩手已經啟程，打著“協防北境”的旗號，實則往西南去了。張維儉的名字赫然列在帶隊將領中，一個五日前還“病臥不起”的人，如今竟能披甲出征。
我坐回案前，磨墨，鋪紙。
寫的是春祭七臣名錄，旁邊標註紅圈者已除、待斬者五。然後把私鹽轉運單的時間軸拉過來，對上軍糧補給路線，再疊上兵器庫每月損耗數。三線並行，像織布機上的經緯，慢慢顯出一塊破綻——去年臘月到今年二月，邊軍申報損毀長弓三百二十張，可同期戶部撥付的新弓僅一百五十張，差額去哪了？而就在那段時間，潯陽港有三艘貨船以“藥材”名義報關，卸貨地點正是南康鎮十里坡碼頭。
我用硃筆圈住那個地名。
這時門響了，極輕的一聲叩。
我沒回頭：“進來。”
李評事閃身而入，帶進一股冷氣。他手裡拎著個竹筒，放在桌上，沒開啟。“你那份藥方程式碼收到了。”他說，“採藥人今早帶回回執，說凌塵那邊用了新法子遞訊息——治風寒的藥單背面寫字，黃芩代‘清’，半夏代‘塵’，連翹代‘西’，倒是巧。”
我點頭：“所以他知道驛路不安全，改了路子。”
“你也該改。”他盯著我案上的圖譜，“這些證據不能再靠紙筆傳了。萬一中途被截，你我都是死路一條。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發出去。”我把圖紙卷好，塞進袖袋，“我要親自交到能說話的人手裡。”
他皺眉：“你想見誰？”
“現在還能聽真話的，不超過三個。”我站起身，活動手腕，指節僵得厲害，“一個是兵部左侍郎周元禮，他兒子死在幽州戰場上，恨透了那些吃空餉的蛀蟲；另一個是大理寺少卿崔煥之，前陣子查貪官查到一半被人按下了；第三個……是御史臺裡那個不肯署名的老傢伙，每次彈劾都被壓下的那位。”
李評事沉默片刻：“周元禮最近稱病不出，崔煥之身邊全是眼線。至於那位御史……他連自己人都不信。”
“那就一個一個試。”我拿起劍，扣上腰帶，“總得有人先把網織起來。”
他看著我：“你不怕嗎？張維儉一走，你是最後一個活著看過原始賬冊的人。”
“怕？”我笑了笑，“我怕的是等我想動的時候，已經沒人可聯手了。”
他沒再說什麼，只從懷裡掏出一枚銅牌遞給我：“這是昨夜守城門的小校悄悄給我的。說是有個穿灰袍的男子想混出城，被攔下搜身，在他靴底夾層發現這個。”
我接過銅牌，翻過來一看——背面刻著“蕭”字烙印，和凌塵在西南撿到的那個一模一樣。
“影蛇營餘孽。”我低聲說，“他們已經開始清外圍了。”
李評事點頭：“所以你也別在外頭多留。我已經讓著作局的老差役幫你請了三日病假，就說舊傷復發，不宜理事。”
“好。”我收起銅牌，握緊劍柄，“三日內，我要見兩個人。”
他走後，我熄了燈，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。窗外霧濃，像要把整座城吞進去。我知道，這霧裡藏著多少雙眼睛。可有些事，躲不過就得迎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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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境的雪停了一天，又開始下。拓跋風蹲在斷崖邊上，嘴裡嚼著乾肉條，右臂的天狼嘯月骨仍有些發燙，像是遠處還有什麼東西在動。
慕容雪走過來，甩給他一件厚皮襖。“穿好。”她說，“你要是凍死了，誰當這個總巡使？”
“老子死不了。”他接過衣服披上，卻不繫扣，“剛才派出去的斥候回來了，說十三寨西邊十五里有個廢棄羊圈，地上有新鮮馬蹄印，還有半截燒剩的火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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