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識回籠的瞬間，最先捕捉到的是兩種格格不入的氣味。
檀香的醇厚與消毒水的清冽在鼻尖交戰，像有人把道觀的香爐直接搬進了醫院診室。玄靈靈的睫毛顫了顫，厚重的滯澀感從眼皮蔓延到四肢，這絕非她修煉《秦明心經》後應有的狀態——往常此刻，她本該身輕如燕，指尖能引動三尺內的天地靈氣。
她費力地睜開眼，視線裡的景象讓剛凝聚起的神識差點再次潰散。
身下是鋪著電子溫控墊的梨花木床，暗紋雕花的床沿插著一根白色充電線，線尾連著牆面上嵌著的插座。對面牆上掛著幅裝裱精緻的八卦圖，乾卦的位置卻被一個圓形時鐘佔據，秒針正滴答作響，像是在切割某種古老的韻律。更離譜的是，牆角的博古架上，青瓷瓶與路由器並肩而立，桃木劍的劍鞘旁堆著幾節五號電池。
“什麼鬼地方……”玄靈靈下意識地想坐起身，丹田處卻傳來一陣空落落的鈍痛。她習慣性地抬手掐動清心訣，指尖剛要觸及眉心，就被腦海中驟然炸開的記憶洪流掀翻了神智。
兩段人生像糾纏的紅線在識海里翻騰。
一段屬於秦明宗第168代掌門玄靈靈：自幼修習道法，十五歲執掌宗門，二十三歲那年為護華國龍脈，在長白山巔與日國九菊一派掌門九菊百惠子同歸於盡。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漫天符咒與陰火交織的瞬間，九菊百惠子那張淬了毒般的臉近在咫尺，尖利的笑聲穿透神魂——“玄靈靈，你我同赴黃泉，看誰的道統能笑到最後！”
另一段記憶屬於一個同樣叫玄靈靈的少女：華國清靈宗的內門弟子，十八歲，靈脈純淨卻體弱，三天前在宗門試練新符咒時靈力暴走暈了過去。這個世界沒有秦明宗，卻有個主張“道法應世”的清靈宗；沒有劍拔弩張的道統之爭，卻有隨處可見的“現代法器”——比如能千里傳聲的“手機”，能日行千里的“飛機”。
最讓她瞳孔震顫的是，這段記憶裡清晰地烙印著一個名詞：網球王子。
玄靈靈倒吸一口涼氣，胸口的悶痛讓她忍不住咳嗽起來。她，一個在道法世界活了二十三年的掌門，居然穿進了……某個異世少年打網球的故事裡？
“靈靈，你醒啦？”
推門聲打斷了她的震驚。一個穿著月白道袍的青年走進來，道袍領口繡著清靈宗的雲紋標識，手裡卻捧著臺最新款的平板電腦，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滑動。他走路時帶起的風，吹動了道袍袖口，露出裡面印著卡通圖案的黑色T恤，口袋裡還塞著副白色藍牙耳機，線尾隨著動作輕輕晃動。
玄靈靈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，死死釘在那截露出的耳機線上。
秦明宗的門規裡，道袍需素淨無華，配飾不得過三，更別說把這種奇形怪狀的鐵傢伙掛在身上。她當年為了讓弟子們潛心修道，連宗門膳堂的銅鈴都換成了最古樸的樣式，生怕一絲雜音擾了清修。
“師父說你這次靈力暴走有點蹊蹺，”青年抬起頭，露出張清俊的臉，眉眼間帶著點擔憂，卻更多是輕鬆，“醫療艙檢查說沒大礙，就是靈脈有點紊亂，估計是新符咒的靈力波動沒控制好。”他晃了晃手裡的平板，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靈力曲線圖，“這是你的靈脈監測資料，比上次試練時穩多了，就是爆發值還是偏高。”
玄靈靈盯著他道袍上彆著的平板電腦，又掃過他腳邊那雙白底黑紋的運動鞋——道袍配球鞋，這搭配比九菊百惠子的陰火符還讓她覺得違和。
屬於掌門的冷靜在這一刻壓過了穿越的震驚，她緩緩坐起身，脊背挺得筆直，眼神里淬著慣有的清冷：“此乃何地？”
青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問得一愣，隨即挑眉笑起來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：“清靈宗啊，你睡傻了？這裡是後山的療養閣，你都躺三天了。”他的指尖帶著電子裝置特有的微熱，觸到皮膚時，玄靈靈下意識地偏了偏頭。
這個動作讓青年更確定她還沒完全清醒：“看來是暈得太久，連自家宗門都不認得了。要不要再去醫療艙躺會兒？裡面的安神功能挺管用的。”
玄靈靈沒接話，目光掃過他道袍口袋裡露出的耳機線，又瞥了眼牆上八卦圖旁的時鐘。檀香與消毒水的氣味再次纏上鼻尖，這次她分辨得更清楚了——檀香來自床頭那盞電子薰香爐，而消毒水味，大概就來自他口中那個“醫療艙”。
她默默掐了個清心訣，指尖的靈力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這讓她心頭一沉。穿越不僅換了身份，連修為都折損了大半，這具身體的底子，比她當年教過的最差勁的弟子還要虛浮。
“醫療艙……是什麼法器？”玄靈靈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，實則每一個字都在撕扯著二十三年的認知。在她的世界裡，療傷靠的是丹藥與靈力疏導，哪有什麼能裝下人的“艙”？
“不是法器，是醫療器械。”青年說著，開啟平板調出圖片，“就是個帶靈力迴圈系統的玻璃艙，能自動調節溫溼度，還能釋放微量安撫靈體的射線，比傳統的藥浴方便多了。”他指著圖片裡銀灰色的艙體，語氣裡滿是習以為常的讚歎，“上次你師兄練‘雷符’炸傷了手，進去躺了兩小時就結痂了。”
玄靈靈看著圖片裡那個像棺材又像煉丹爐的東西，嘴角幾不可查地抽了抽。
醫療器械？靈力迴圈系統？這清靈宗到底是個什麼地方？把道家的靈力與這些奇技淫巧混為一談，還說得如此理直氣壯，要是讓秦明宗的列祖列宗瞧見，怕是要氣得從牌位裡跳出來。
她忽然注意到青年道袍的盤扣是磁吸式的，輕輕一碰就彈開了，露出裡面印著小貓圖案的T恤。而他說話時，藍牙耳機的線隨著動作晃悠，時不時蹭過繡著雲紋的衣襟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湧上心頭。
想她玄靈靈執掌秦明宗時，宗門上下莫不敢遵古法。弟子們走路需輕緩無聲，說話要字正腔圓，連吃飯都得遵循“食不言”的規矩。可眼前這小子，道袍穿得鬆鬆垮垮，身上掛滿了現代物件，哪裡有半分修道者的樣子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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