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上的蘇硯懵了,“這倆就互相看一眼就完了?也太冷淡了,完全看不出情愫啊。”
君無策白了他一眼,眼底帶著幾分胸有成竹的淡笑:“沉住氣,等會兒看我的。”
待草棚前的流民盡數散盡,只剩幾名心腹小廝垂首收拾著乾淨的粥桶與木桌,周遭終於褪去人聲嘈雜,只剩晚風簌簌掠過荒草的輕響。
君無策指尖悄然凝起一縷極淡的仙力,溫柔無跡,無聲無息融入城郊暮色晚風之中。這縷風溫潤綿軟,不帶半分凌厲,凡人肉眼凡胎,根本察覺不出絲毫異常,只順著整片空地輕輕卷盪開來。
謝長弘正微微俯身,慢條斯理地堆疊整齊粗瓷碗筷,動作沉穩妥帖。身側收拾雜物的小廝,猝不及防被忽然襲來的柔風,掃得身形一晃,腳下踉蹌半步,不偏不倚,正好撞上了謝長弘的肩頭。
力道輕柔,卻恰好堪堪蹭落了他覆在面上的青銅面具。
“哐當——”
一聲清脆輕響,厚重的鐵製面具墜落在鬆軟的黃土之上,順著地面滾出淺淺一道弧度,最終靜靜停駐在草棚陰影之下。
謝長弘自從中毒臥床,常年未出房門,極少見風曬日,肌膚是通透乾淨的冷白。遮掩數日的面具一朝脫落,那張清俊端方、溫潤如玉的面容徹底展露在沉沉暮色裡。
他眉峰舒展利落,眼尾線條柔和,眸光澄澈乾淨,褪去了皇家子弟與生俱來的矜貴凌厲,只餘下連日體恤萬民的平和悲憫。五官輪廓分明,氣韻清雅斐然,宛如山間明月、林下清風,溫潤得能撫平人心底所有浮躁。
幾乎在同一瞬,漫卷的晚風拂向對面佇立的蘇紫鳶。
她方才抬手輕理鬢邊被風吹亂的細碎髮絲,收拾妥當正欲轉身離去,面上遮顏的輕薄面紗被勁風一卷,瞬間脫離耳畔束縛,素白輕紗凌空揚起,輕飄飄在暮色中翻飛起舞。
“哎~,我的面紗。”
蘇紫鳶輕呼一聲,音色溫婉清甜,下意識抬步、伸手欲追那隨風飄蕩的白紗。
素白輕紗隨風輾轉飄搖,兜兜轉轉,不偏不倚,恰好穩穩落在剛剛彎腰欲撿拾面具的謝長弘掌心之中。
風起倏然停歇,周遭瞬間歸於寂靜。
天地間彷彿被按下靜幀,小廝收拾器物的磕碰聲、遠處零星流民的低語聲、風吹荒草的簌簌聲,盡數模糊遠去。
兩道身影靜靜定格,遙遙相對,西目再度穩穩相接。
這是二人隱去身份、朝夕相伴施粥數日以來,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見彼此的真容。
謝長弘掌心輕輕託著那方柔軟瑩白的輕紗,指尖微不可察一頓,眸色驟然凝住,心底輕輕一顫。
往日隔著冰冷青銅面具與朦朧薄紗,他只覺這位姑娘身姿清雅、心性純良,悲憫溫柔,是難得的通透之人。可此刻暮色落滿她眉眼,他才看清她真正的模樣。
眉眼溫婉秀麗,眼睫纖長濃密,似蝶翼輕垂,杏眼澄澈含水,白淨面龐染著落日餘溫的柔光,清雅溫婉,靈動脫俗,不染半分市井塵垢。
連日來的細碎畫面盡數翻湧心頭:她不懼城郊風塵艱苦,日日準時赴約施粥;耐心安撫啼哭幼童,溫柔攙扶年邁老者;糧米不足時默默自添私儲,待人處事始終沉靜溫柔、坦蕩善良。
一點一滴,早己在他沉寂多年的心底,悄悄落了痕、生了根。
而蘇紫鳶立在原地,呼吸驟然一滯,心口軟軟一顫,耳尖率先泛起淺淺緋色。
數日相伴,這位匿名公子始終戴著面具,身姿挺拔,性情溫厚,行事沉穩有度,待流民赤誠悲憫,早己讓她心生傾慕。今日終於得見真容,才知他本人遠比自己想象中更為出眾。
眉目溫潤如玉,風骨清正卓然,眼底藏著蒼生悲憫,氣質乾淨又從容,是她閱盡京中貴胄公子,從未見過的清雅模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