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人靜，燭火早滅了，帳子裡只有窗外漏進來的半片月光。我枕著手臂，把原主沈知微那短短十幾年的記憶，像翻舊賬本似的一頁頁捋——
七歲喪母，在嫡母手下討生活，連口熱湯都得看臉色；
十歲被二姐推下水，病了半個月，沒人請郎中，硬扛過來；
十三歲關在繡樓學針線，連府門往哪開都記不清；
十五歲後更不用說，除了年節去廟裡上香，就是在家挨訓、幹活、被當透明人。
別說鎮北侯陸錚這種常年戍邊的武將，就是京裡稍微有點頭臉的官員子弟，她都夠不著、沒見過。
“不該啊……”我盯著帳頂，皺緊眉。
陸錚那眼神，分明帶著某種“認出”的意味——不是路人看熱鬧的打量，是“我見過你，且記得清楚”的審視。可原主這膽小怯懦的小姑娘，怎麼可能跟他有交集？
難道是……小時候在哪個宴上遠遠瞟過一眼？或者陸家跟沈家有舊交？
我又把沈家親戚、原主生母那邊的故舊都篩了一遍：陸家是軍功起家，祖籍在北邊，跟沈家文官路子八竿子打不著；原主生母只是個普通良妾，更攀不上將門。
越想越糊塗。莫非陸錚認錯人了？把我和某個長相相似的人搞混？
可他那句“可惜了”，又像話裡有話——像嘲諷，又像試探。
翻來覆去到後半夜，腦子都發脹，還是一無所獲。原主的記憶貧瘠得像旱年的河床，除了委屈、害怕、孤單，就只剩幾道模糊的影子：嚴厲的父親、刻薄的嫡母、趾高氣昂的姐妹……
根本沒有“將軍”“戰場”“英雄”這類字眼。
我索性坐起來，披了件外衫。
既然原主記憶裡找不到答案，那陸錚的異常關注，就只有兩種可能：
要麼他真認錯了人，要麼——他認識的，根本不是原主沈知微。
心口突地一跳。難道他看出我不是原來的沈知微？不可能，穿越這種事，誰會往這上面猜？
窗欞外風掃過樹梢，沙沙作響。我攥著衣襟，忽然意識到：
這或許不是什麼舊相識的緣分，而是更危險的訊號——一個手握兵權的將軍，對一個國公府世子妃產生興趣，本身就不尋常。
蕭琢說得對，離他遠點。不管陸錚出於什麼目的，都不能讓他把目光停在我身上太久。
我躺回去，閉上眼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。
原主不認識他，可我認識危險。這就夠了。
自那日宮宴回來，我便打定主意少出門。陸錚那道疤臉鷹眼總在腦中晃，與其在外惹是非，不如窩在府裡圖清靜。
蕭琢這幾日忙著整頓禁軍佈防，早出晚歸，連用膳都匆匆扒兩口就走。夜裡我睡得淺，常聽見他書房門響，燭光亮到後半夜——想來鎮北侯回朝，各方勢力暗湧，他這個天子近臣並不輕鬆。
這日午後陽光正好，我翻出庫房一匹玄色暗雲紋錦緞，觸手細膩卻結實，正合他日常穿用。
杏兒捧來針線筐，笑嘻嘻問：“夫人要給世子做衣裳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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