鎮北侯陸錚凱旋的訊息,像熱油澆進京城,連著三日街巷都在議論“那位砍了戎狄可汗腦袋的煞神”。
聖上在麟德殿設大宴,我與蕭琢到時,滿殿朱紫,比上回中秋宴更喧囂幾分。御座上皇帝面帶紅光,下手第一席便是陸錚——今日未著甲冑,換了一品武官的緋色麒麟袍,腰間玉帶勒出勁瘦腰身,下頜那道淺疤在輝煌燭火下愈發顯眼。
我隨蕭琢上前行禮,皇帝朗笑:“琢兒與鎮北侯皆朕股肱,今日不必拘禮。”
陸錚起身回禮,目光掃過蕭琢,卻在我臉上一頓——短暫得如同錯覺,卻似鷹隼掠影,帶著戰場淬鍊出的壓迫感。
我垂眸,指尖在袖中蜷了蜷。
酒過三巡,武將輪番敬酒,陸錚來者不拒,仰頭飲盡時喉結滾動,餘光卻總往女眷席這邊掃。
我佯裝不知,只專注剝一顆葡萄,汁水染在指尖,粘膩得心煩。蕭琢忽然側身擋住大半視線,將一碟杏仁酥推到我面前:“少吃涼的。”
鄰座承恩公夫人掩唇笑:“世子待夫人真是細緻。”
陸錚遙遙舉杯,聲如洪鐘:“末將敬世子一杯——聽聞世子新婚燕爾,還未賀喜。”
蕭琢舉盞,笑意不達眼底:“侯爺為國征戰,才是大喜。”
兩人對飲,氣氛看似融洽,我卻感到兩道目光在空中碰撞,無聲迸濺火星。
宴半離席更衣,我沿著長廊往回走,杏兒提著燈籠在前。轉角處忽現人影,玄色披風裹著高大身軀,不是陸錚是誰?
他負手立在廊柱旁,似專程等人。我腳步一頓,欲繞開,他卻出聲:“世子夫人。”
只好駐足行禮:“侯爺安好。”
陸錚逼近兩步,酒氣混雜著皂角味襲來:“夫人那日在如意橋笑得好生燦爛,怎麼今日倒拘謹了?”
我心一沉,面上淡笑:“侯爺說笑,臣婦平日少出門,恐是認錯了人。”
他低笑一聲,疤隨肌理牽動:“本侯記性不差。尤其……好看的人和笑,過目不忘。”
這話逾矩得明目張膽。我後退半步:“侯爺醉了,臣婦告退。”
擦肩而過時,他忽壓低嗓音:“世子夫人這朵嬌花,插在國公府這灘……倒是可惜了。”
我猛地回頭,他已大步離去,披風捲起冷風。可惜,可惜什麼?
宴散登車,蕭琢握著我冰涼的手指:“他攔你了?”
我點頭,將那句“可惜”嚥下,只道:“他說在橋上見過我,言語輕佻。”
蕭琢眼底結霜:“陸錚剛立大功,聖心正熱,暫不能硬碰。但你記住——你是英國公府的人,他不敢真動。”
他將我手攥緊些:“近日少單獨出門,去哪都帶著護衛。”
我靠向他肩頭,嗅到熟悉的沉水香,心跳稍緩:“好。”
窗外馬蹄踏碎夜色,我想起陸錚那雙眼——那不是男女間的傾慕,是上位者對獵物的侵佔欲,夾雜著對蕭琢的挑釁。
這京城,果然沒有真正的太平日子。
好在,我身邊站著的人是蕭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