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傳到府裡時，我正在給蕭琢那件中衣收最後一針。管事隔著簾子回話，聲音裡都透著輕鬆：“陛下急詔，鎮北侯即刻啟程南下剿匪，這會兒兵馬已經出城了。”
針尖在指腹頓了一下，險些扎出血。我抬頭，長長吁出一口氣——那口從如意橋、宮宴、長寧街一直梗在喉嚨裡的氣，終於散了。蕭琢晚間回來，大氅都來不及解，先告訴我：“陸錚走了，少則三月，多則半年。”
我放下針線，起身替他解繫帶，指尖都是輕快的：“陛下英明，這匪剿得真是時候。”
他低笑一聲，任由我忙活：“南邊水匪鬧得兇，也就陸錚這煞神能鎮住——陛下這是物盡其用。”
我心想：管他物盡其用還是借刀調虎，只要那尊瘟神離京，我就能睡個安穩覺。
接下來幾日，天藍得像水洗過。
我恢復往日節奏：上午理賬，午後刺繡，偶爾和二姐約著逛鋪子——她如今收斂許多，雖還愛絮叨周書生那點破事，至少不再拿鼻孔看人。
走在街上，再也不用時時警惕玄甲橫刀的影子；橋頭看柳，也不必擔心突然撞上鷹隼似的目光。
有次在銀樓挑簪子，杏兒還打趣：“夫人這幾日笑得都明媚了。”
我對著鏡子試一支珍珠步搖，鏡中人眉眼舒展，確實少了那份緊繃——原來不知不覺間，陸錚的存在像片烏雲，壓得人呼吸都沉了。
蕭琢依舊忙，但夜裡回得早了些。有時會拎一包東街的桂花糕，或捎兩本新出的話本，往我榻前一放：“順路帶的。”
我吃著甜糕翻話本，他在一旁看公文，燭火噼啪作響，誰也不說話，卻莫名溫馨。
那件我縫的玄色錦袍，他常穿。有回他站在廊下吩咐侍衛，晨光勾勒出肩線腰身，暗雲紋隱隱流動——我遠遠看著，竟生出幾分得意：這人冷硬外殼下，到底穿了我縫的衣。
夜裡熄燈時，我縮在被子裡想：穿越二世，最擅長的就是“在夾縫裡找自在”。再擅長就是在規則中讓自己過得更舒服。
陸錚再厲害，終究被皇權調走；皇帝再深沉，眼下還用得著蕭琢；蕭琢再冷情，至少護我周全。
這間隙裡的安寧，千金不換。
窗外蟲鳴唧唧，我合上眼，嘴角不自覺揚起。
煞星遠去，盟友在側，高牆之內，我終於能把那顆懸著的心，妥妥放回肚子裡。
陸錚一走，日子像被撥慢了的水漏。晨起理賬，午後煮茶，蕭琢那件玄色錦袍的衣角總在視線裡晃——他穿得勤，漿洗得發亮的袖口，總讓我莫名想起燈下穿針的那幾夜。
直到那日午後，二姐沈如月來訪，茶喝到一半忽然壓低嗓子：“外頭都在傳，說鎮北侯臨走前留了話，說京城這潭水遲早要渾——還特意提了句‘有些人藏得深’。”她瞟我一眼，“你說，這‘有些人’會不會是指……”
她沒說下去，我卻懂。滿京城都知道英國公世子是斷袖，可陸錚那雙眼太毒，像嗅出什麼不對勁。
送走二姐，我倚在窗邊發呆。杏兒來換薰香，順口提了句：“世子爺今日又穿了夫人做的那件袍子，連去兵部都穿著，秦侍郎還誇料子好呢。”
心裡像被羽毛搔了一下，癢而慌。
蕭琢的“好”，是實打實的：
宮宴上替我擋酒擋箭，一句“我的人”堵盡悠悠眾口；
陸錚糾纏時，他第一時間護我回府，增派護衛；
我隨口提的桂花糕、話本，他總“順路”帶回；
就連婆母催生，也是他一句“自有分寸”頂回去，不讓我沾半點腥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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