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錚離京後,日子一下子空了下來。心裡那點關於“斷袖”的猜測像小鉤子,時不時撓一下,與其坐在窗前胡思亂想,不如找點實在事做——針線最合適,一針一線都得專注,腦子騰不出空琢磨別的。
我讓杏兒開了庫房,挑出幾匹耐穿的料子:
一匹深青暗竹紋杭綢,透氣吸汗,適合他春夏辦公穿;
一匹靛藍細葛布,結實挺括,騎馬練武都方便;
還有一匹月白雲錦,手感軟糯,想著給他做兩件寢衣——總穿舊的中衣睡覺,領口都磨出毛邊了。
拿起剪子時才發現,根本不用重新量。他肩有多寬、臂多長、腰身多緊,我早就刻在腦子裡:
肩線放餘量,因為他常伏案批公文,太緊會勒;
袖口略收,挽劍時利落,寫字時又不拖沓;
腰側暗褶留足,佩刀掛印都不顯臃腫。
針腳走得密,縫衣襟時尤其仔細。前世給兒子縫趕考衣,如今給“盟友”縫常服,心境竟有點像——盼他穿得舒服,盼他平安歸來,盼他偶爾摸到針腳時,能想起這府裡有人記掛。
那日晚膳,我把疊得整齊的三套衣裳放在他手邊:“閒著沒事,給你添幾件換洗。”
他放下筷子,手指撫過青綢的袖口,又捏了捏葛布的厚度,抬頭看我:“都是你親手做的?”
我低頭夾菜:“繡孃的手藝沒我懂你習慣——騎馬那件肘部我多墊了一層,磨不壞。”
他沒說話,卻把寢衣拎起來看了看,嘴角極淡地一勾:“這料子軟。”
“知道你夜裡不愛穿硬的。”我順口接道,說完才覺耳熱,趕緊補一句,“庫房堆著也是浪費。”
他“嗯”了聲,將衣裳小心放到一邊,重新拿起筷子時,竟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:“多吃點,費眼。”
過了兩日,我發現針線筐裡多了一件他的舊外衫——袖口裂了道口子,洗得發白。
杏兒偷笑:“世子爺早上換下來的,特意交代別扔,留給夫人‘練手’。”
我捏著那件衣裳,心裡像被溫水泡過。他哪裡缺衣裳?分明是用笨拙的方式回應我的心意,也把我圈進他的日常裡。
燈下縫補時,燭火搖搖晃晃。我想:管他是不是斷袖,管他為什麼不碰我——此刻他穿我縫的衣,護我的周全,把脆弱的一面交給我修補,這就夠了。
後來幾天,我上午理賬,下午縫衣,黃昏時等他帶糖炒栗子回來。
有次他穿著那件青竹紋綢衫在廊下喂鷹,背影挺拔,衣襬隨風輕晃。我遠遠看著,忽然覺得:
心動不是洪水猛獸,是把細水長流的瑣碎,熬成一碗暖湯——不必急著揭蓋子,慢慢煨,味道自然出來。
夜裡收針時,我撫平最後一件寢衣的褶,對自己笑笑:
胡思亂想不如多做幾針。這世上,再真的情,也得落在實處——比如他身上的衣,比如我手裡的線。
窗外的月亮圓了一半,像極我們之間:未滿,卻亮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