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是蕭琢晚間回府時帶來的,大氅還沒解,先遞來一卷明黃絹軸:“陛下定了,三月後南巡,經運河至江南,陸錚護駕,我協理防務。”
我正給他盛湯的手一頓,心口那根弦“嗡”地繃緊——陸錚回來了?陸崢,似乎成了我們不能言說的秘密。
“他又立了功?”我儘量讓聲音平穩,把湯碗推過去。
“嗯,水匪剿清了,還端了三個寨子。”蕭琢坐下,目光掃過我,“陛下點了名,讓他統轄沿途駐軍。”
我捏著勺柄沒吱聲。那疤臉煞神的影子又壓上來,像陰雨天前的悶雷。
他卻忽然問:“你想去麼?”
我抬頭,撞進他深黑的眸子裡。他神色淡淡,像隨口一問,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。
“我……”喉嚨發乾,“來了這麼久,還沒出過京城。”
是真的想看看。穿越二世,從田間壟溝到高門深院,總被困在方寸之地。江南水鄉、運河帆影,只在原主那貧瘠的記憶裡聽過零碎詞句。
“想去就去。”他低頭喝湯,語氣隨意,“路上雖有辛苦,但風景不錯——你不是總嫌京城悶?”
夜裡躺下,卻睡不著。陸錚回京的訊息像塊冰,貼在好不容易暖起來的心口。
他走前那句“好自為之”,還有那鷹隼似的眼神,都透著不善。如今他攜功歸來,風頭更盛,南巡路途漫長,舟車勞頓,變數太多。
我翻了個身,望著帳頂。怕嗎?怕。但更不甘——憑什麼因他一人,就縮在殼裡錯過山河?
蕭琢既然敢帶我去,就有護我的把握。這點信任,是我們數月同盟攢下的底氣。
第二日便開始打點行李。南巡要走水路,潮溼多雨,我翻出庫房防水的油布,把他的官服、常服一一包好;又趕著縫了兩件輕薄透氣的葛布騎裝,袖口用牛皮鑲邊,耐磨耐髒。
針線穿梭時,想起他說“路上辛苦”,便又多塞了兩包驅蚊草藥、一瓶止瀉丸——前世陪兒子趕考的經驗,都用上了。
杏兒幫我疊衣裳,小聲嘀咕:“夫人,真要跟去啊?聽說陸侯爺也在隨行名單裡……”
我按住她的手:“他在又如何?我是光明正大的世子妃,隨駕南巡名正言順。若因他退縮,反倒顯得心虛。
臨行前三日,蕭琢驗收行李,看見那摞縫得密實的衣裳和藥包,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發頂:“準備得挺周全。”
我耳根一熱,別開臉:“怕你路上受罪,連累我操心。”
他低笑,收回手時指尖擦過我耳垂,帶起一絲麻:“放心,陸錚再狂,也不敢在南巡途中生事——陛下眼皮底下,他比我更忌憚。”
頓了頓,又補一句:“跟緊我,別落單。”
五個字,沉甸甸的,像給我係了根安全帶。
啟程前夜,我把他所有常服的領口都繡了小小“琢”字——針腳藏在裡襯,不顯眼,卻是我私心的印記。
他試那件葛布騎裝時,我站在身後替他理腰帶。銅鏡裡映出兩人身影:他高大冷峻,我纖瘦卻站得直,像兩株並立的樹。
“明天卯時出發,碼頭風大,多穿件斗篷。”他轉身,幫我撥正鬢邊鬆了的簪子。
“知道。”我仰頭笑,“不會給你丟人。”
窗外星河低垂,明天便要踏上未知旅途,有煞星同行,有帝王在側,有千里江河待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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