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江南，運河兩岸柳色如煙，畫舫搖過綠水，櫓聲欸乃里裹著賣花女的吳儂軟語。我倚在船舷邊，深吸一口潮溼帶花香的空氣——這就是揚州，夢裡唸叨過無數次的地方，終於親眼見到了。
陸錚也在隨行船隊裡，隔幾條船，玄甲冷硬，與這溫軟水鄉格格不入。他偶爾投來的視線像冷箭，但我偏不接。
我無愧於他，更不欠他什麼。原主記憶裡沒這號人，我穿越後沒招惹他，他若非要當個陰魂不散的影子，我就當他是一陣穿堂風——吹過就算了，不值得回頭。
官船寬敞，蕭琢白日多在御前議行程，傍晚才回艙。今日卻提早回來，見我趴在窗邊看沿岸燈火，遞來一包還燙手的蟹粉酥：“剛靠岸買的，嚐嚐。”
我咬了一口，酥皮掉渣，鮮香漫開，滿足得眯起眼：“好吃！比京城做的細。”
他倚在窗邊看我吃，嘴角微揚：“明日駐蹕瘦西湖行宮，陛下賜宴群臣，女眷可遊湖——想去麼？”
“去！”我毫不猶豫，“都說‘煙花三月下揚州’，我總不能白來一趟。”
他點頭：“我安排護衛跟著，陸錚那邊……你只管賞景，別理他。”
“放心。”我拍拍手上碎屑，“我眼裡只有山水，沒空地裝閒雜人等。”
次日遊湖，細雨如酥，畫舫綴滿琉璃燈，倒映在水裡像碎金浮動。二姐也跟著來了，難得沒提周書生，只顧著驚歎：“這橋、這水，比畫還好看！”
岸邊有貴女指指點點，隱約聽見“鎮北侯”“世子妃”之類的碎語。我充耳不聞，扶著欄杆探身去夠一枝垂到水面的桃花——我穿越三世才走到這裡，憑什麼讓不相干的人敗了興致？
杏兒遞來熱茶，小聲說：“夫人，陸侯爺在那邊船上盯著呢。”
我接過茶盞，暖手暖胃，淡然道：“讓他盯，又盯不掉我一朵花。咱們看咱們的景，喝咱們的茶。”
遠處陸錚立於船頭，玄甲披風被風吹得獵獵作響，目光穿過雨霧釘在我身上。我舉起茶盞，朝他虛虛一敬，然後轉身，姿態擺得明明白白：你儘管看，我壓根不在乎。
晚間歇在行宮別院，推開窗，滿庭芍藥被雨洗得嬌豔欲滴。蕭琢去御前值夜，留了一盞琉璃燈在案上，光暈溫柔。
我攤開隨身帶的繡繃，對著燭火描一朵芍藥花樣——想把這片江南春色縫進帕子裡，帶回京城，日後翻出來，記得的是花香雨潤，不是誰的冷眼。
針尖挑起紅線時，忽然想通了：
陸錚再兇，不過是皇帝手裡一把刀，而我是蕭琢明媒正娶的妻、國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妃。我站在陽光下賞我的春，他躲在暗處盯他的梢，誰更可憐還不一定呢。
這趟南巡，我要看遍揚州煙雨、蘇州園林、杭州西湖，把前兩世錯過的山河都裝進眼裡。蕭琢護著我，我護著自己的好心情——盟友可靠，天地廣闊，我沒理由辜負。
雨打芭蕉聲聲慢，我抿唇一笑，對自己說：沈知微，你賭贏過命運，還怕一個煞神的目光？
春光正好，你且大膽往前走，身後有樹，眼前有路，足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