棲霞山那場刺殺過後,日子彷彿被江水滌了一遍,連空氣都透亮幾分。
再遇上陸錚,他不再用那種鷹隼似的眼神盯著我,反倒像打量一件終於驗明正身的物件——確認完了,便收了那股咄咄逼人的勁兒。偶爾在行轅廊下擦肩,他連步子都不頓,只玄甲披風掃過地面,留下一句不輕不重的“世子夫人安”,聽不出情緒,卻也沒了從前的陰鷙。
我自然懂分寸,微微側身讓路,頷首回一句“侯爺辛勞”,便算揭過。
他那句“你跟沈知微一點都不像”,像根針,扎破了我與原主之間的那層紙。可他沒再往下捅——不追問我是誰,不追究為何判若兩人。
我想,陸錚這樣的聰明人,早看穿了原主那怯懦殼子裝不下如今的魂。但他更清楚:揭穿我對誰都沒好處。 他是陛下的刀,刀只管砍向該砍的人,沒必要為一個內宅庶女的秘密,得罪蕭琢這個實權世子,攪亂南巡這盤棋。
既如此,我便順水推舟:管他和原主有什麼舊怨糾葛,是救命之恩還是年少辜負,統統與我無關。我穿來時原主已是一縷孤魂,這因果,我不背。
晚間歇在驛館,蕭琢替我揉著白日扭傷的腳踝,忽然道:“今日陸錚護你,我欠他一份情。”
我捏著桂花糕的手一頓,笑:“那是自然——不過這人情是你的,不是我的。”
他抬眼看我,眸色深了深:“怎麼說?”
“他護的是‘英國公世子妃’,不是我沈知微的私友;你還的是‘蕭琢’的債,不是我的人情。”我掰著糕點碎屑,慢悠悠道,“公是公,私是私。往後朝堂上你多讓他一分,或是陛下面前替他美言一句,那是你們男人的事。至於我嘛……”
我湊近些,指尖戳戳他掌心:“我只要當好你的門面,不給你添亂,就算還了這情分。”
蕭琢反手握住我手指,嘴角牽起極淡的弧度:“你倒算得清。”
“那當然。”我得意挑眉,“感情歸感情,賬目歸賬目。你的人情你背,我的自在歸我。”
次日船入揚州腹地,兩岸煙村畫橋,賣花船蕩過碧波,吆喝聲軟糯糯飄進窗來。
陸錚的船不遠不近跟著,我趴在窗邊剝蓮子,連餘光都不往那邊掃。杏兒小聲說:“侯爺今日倒安靜。”
我往嘴裡塞了顆清甜的蓮芯,含糊道:“他不找茬,我就當沒這人。大好春光,用來琢磨他多浪費。”
是啊,南巡前怕他像鬼影纏身,如今倒明白:成年人的默契,就是不把窗戶紙捅破,各自在各自的軌道上走。他當他的鎮北侯,我做我的世子妃;他賺蕭琢一份人情,我得蕭琢一世庇護——兩不相欠,兩不生煩。
傍晚蕭琢帶回一盞琉璃荷花燈,說是路過碼頭買的。我提著燈在甲板上走,燭火搖曳映著水面星月,陸錚站在另一艘船頭,玄甲沐著月光,遠遠望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我們對視一眼,他率先別開臉,轉身進了艙。
我笑了笑,把燈舉高些,讓光照得更遠——
這江南煙雨,終於不再有陰霾遮擋。舊賬已了,新局已開,我與蕭琢的往後,都是好日子








